次日,沈西醒来时已接近午时。
外面的雪彻底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们也在这寂静的白色中停下了动作,西门迎来了短暂的安宁。
茫茫大雪熄灭了战场上的烽火,双方的军营都变成盖上了一层纯白色,分不出彼此,猛地一看倒像是一家人。
陈清萍敲门,沈西应了一声让她进来,应该是到了换药的时间。
只见她端着饭菜和药进了屋子,给沈西换完药后却没急着走,看样子是有话要说。
“沈将军的伤恢复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要快,三五日后应该就能下地,十日左右便可行走自如。”陈清萍说道。
“多谢陈姑娘这些天的照顾,沈西不胜感激。”沈西听到自己快要好了,脸上是止不住的开心。
“恕我多问一句,沈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陈清萍语气没有起伏,但面上的神情略显担忧。
“陈姑娘是怕我伤好后会重新攻打西门吗?”沈西一语中的。
“是。”陈清萍似是想为西门的百姓开脱,但她比谁都清楚是他们作乱在先,求情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只好简单地回答了沈西的问题。
“陈姑娘放心,沈某不会对西门痛下杀手的。西门本就是我大宸的一部分,对自家人没必要赶尽杀绝。何况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也不全是你们的错。”
沈西将昨晚的想法斟酌一番,对陈清萍说道。
“那陈清萍先替西门的百姓谢过沈将军了。”陈清萍终于有了些情绪上的波动,不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陈姑娘无需多谢,职责所在”,沈西犹豫了一番,还是决定开口问道,”不知陈姑娘现在可否和我讲一讲我昏迷后的来龙去脉吗?比如,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又比如,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好。”陈清萍索性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慢慢说来。
陈家世代行医,在西门也算得上有声望的家族。
陈氏一族医术高超,若是离开西门寻一处好地方,定会名声大噪,比在这穷乡僻壤之处发达的多。或是不离开这里,选择为地方官府办事,也会赚的盆满钵满。
可是这陈氏一族说来也怪,两条路都不走。
整个家族连块像样的牌匾都没有,陈家人更是散落各处,听闻哪里有人生病便匆匆赶去,治好后又匆匆离去,从不多收钱,最后除了落得个善人的名号也没什么了。
陈清萍遇到沈西确确实实是个意外。
从两军开战之时,陈清萍就一直游走在前线,治伤救人。
只是不管哪边的人她都会救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活人的抱负和追求也许会有分歧和争执,但将死之人的信仰却都是一样的——他们只想活下去。
陈清萍知道自己救活的人之后可能会杀更多的人,可她面对重伤之人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想,至少战争结束后,有一个孩子还可以等到父亲的拥抱,有一位妻子还可以再见到丈夫的容颜,家中的老母也不至于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难。
但是陈清萍也不傻,她自己虽然这么想,别人可不一定。要是让对方阵营知道自己在救治敌军,第一个没命的就是自己。
所以这些天陈清萍都是偷偷摸摸地救人,不敢声张。
只记得遇到沈西那日,双方从早上一直打到午后,早已筋疲力尽,陈清萍趁着缓和之际溜到前线,却在暮色残阳中看到了奄奄一息的沈西。
沈西从小在西门长大,因此陈清萍幼时就认识他,不过沈西倒是对她没什么印象。陈清萍早就听说沈西重回西门,而且要驻守此处,只是之前从未见过面,今日一见竟是这般场面。
陈清萍虽然不知道沈西现在官居何职,但从他的着装和兵器来看定不是普通的士兵。
因此救治沈西这件事这要是让自家人看到了,得给陈清萍安一个叛徒的名号,说不准还要掉脑袋。
再加上沈西伤的太重了,当下肯定是治不好的,所以只好先止住了血,再把他带回自己的落脚处慢慢治疗。
“你的伤控制住后我又去过几次前线,好在前几日的雪越下越大,双方进攻的次数渐渐变少,不像之前那样死太多人了。”陈清萍一口气讲完这些,到最后才叹了口气。
沈西这人听人说话善抓重点,一下子就明白了面前这位姑娘在西门肯定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说不定还能和西门首领搭上关系,因此他试探地问道:
“听陈姑娘这番话,陈氏一族在西门应颇有势力,不知你可否见到西门首领龙索?”
陈清萍听完一下子站起来,警惕的目光甩向沈西。
沈西见状赶紧开口道:“陈姑娘放心,我刚刚说过不会对西门人痛下杀手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看样子,姑娘这是信不过我?”
“信不过。”陈清萍言简意赅。
“咳”,沈西尴尬地摸了下鼻子,看来陈清萍只是不想他死,不是彻底信任他。
沈西现在若是想活着回去,少不了陈清萍的帮助。若是想要和西门和解,也一定要见到首领龙索,这中间他能指望的也只有陈清萍一人。
所以,现在不论陈清萍信不信他,他只能将自己的计划说与陈清萍,只愿二人能达成共识。
“姑娘别急,听我慢慢说来。”沈西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