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琼斯找到她没花太多时间,事实上,他从鱼市左边的小巷一拐弯,就立刻发现了她的身影。
反倒是巫女见到莱姆时吃了一惊,她本来埋头匆匆穿过狭窄而拥挤的巷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零零散散的东西被撞翻在地的声音。
她一转头,看见莱姆像一只爆冲的狗一样朝她的方向快步冲过来,途中甚至不慎撞翻了一辆陈列着无花果的摊贩推车,又误打误撞踩上了一只路过黑猫的猫尾巴,后者喵地一声惨叫,扑抓到一旁的过路人身上,给过路人的小腿增加了两道血印子,嚎叫又多了一声。
“草!跑什么跑?赶投胎啊你!狗杂种!怎么不摔断你腿!”摊贩一边破口大骂,一边费力扶起被撞翻在地的推车。
身后的骂声丝毫不耽误莱姆向前爆冲,他一门心思光顾着往前跑,那些话一点儿也没进他耳朵。
巫女躲闪不及,这条巷子实在太窄了,她根本没地方躲,就在她以为自己也要被莱姆创飞的时候,后者却像一位技巧娴熟的驾驶员一样在她面前适时刹了车,身后带起一阵风和尘土。
“呃,莱姆……早上好,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莱姆稍微整整奔跑中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从港口径直跑到这儿大气不喘,“就是想找你。你现在要去哪儿?”
“去……去办点事,”她偏过头望了眼莱姆身后,气急败坏的摊贩仍在不断咒骂,小巷里混乱的叫嚷声此起彼伏,“我们边走边说吧,莱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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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现在打算去那个图钉家吗?”
“不是「图钉」,莱姆,我说了,他叫托登,是这里的一个旅行商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穿过小巷和成片的密集街区,将人群的呼噪声远远甩在身后,道路在眼前逐渐变得平坦。与港口区稠密丛杂的建筑风格不同,住宅区以白墙红瓦的二层楼房为主,楼层之间排列整齐,低矮的围栏与横穿城镇的河道相邻。
“应该就是这家。”巫女抬头看看锃亮的金属门牌,“托登·米兹。”
“嗯……”她抬起手想要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把手垂下去了。
“怎么了?”
“我在想……在想待会儿要说什么,我需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她有些纠结地用鞋底蹭蹭地面。
“需要么?”莱姆抱着胳膊歪歪头表示不解,“你要跟那个图钉说什么?”
“是托登,不是图钉。”她再次强调,“他欠我一些东西,我要想办法让他还给我。”
“他欠钱还是欠打?”莱姆严肃地抗起棍子,不管图钉欠她什么,解决方式都在他熟悉的领域,“或者两个都欠?”
“冷静,莱姆。先把棍子放下,如果可以,我想还是先用和平的方式解决。”她犹豫地再次看向那块锃亮的门牌,金色的字母浮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久之前……”她低声喃喃道,“我单独来这里出诊的时候,治好了这位商人的急性神经炎,但是……”
“他没付你诊费?”莱姆皱皱眉头。
“不。应该说,他宁愿多付我些诊费,但那跟我和他最初说好的不一样……我真正想从他那里得到的也不是钱。总之,我们进去吧,我想好怎么说了。”
“等下。”这次停顿的人换做莱姆,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不管那人是欠钱还是欠打,既然来讨债,就得让自己有点儿气势。”
莱姆摘下自己的墨镜,调转支架,给她戴上了。
“嗯……好多了。”他打量着,墨镜遮住了她柔和的目光,“但还不够凶。”
莱姆的墨镜对她而言有点大,好几次要从脸上跌下来,她赶紧用手扶住。
“手叉着腰,表情再凶一点。”莱姆取下自己的外套大衣披在她肩头,“对,抬头挺胸,再拽一点,对。”
“这、这样可以吗?”她学着莱姆的样子使劲压低嘴角,紧皱眉毛,头昂起来,双手叉腰,尽力使自己表现得像街边的不良少年——如果忽视那时不时需要用手扶稳的过大墨镜的话,“我对催债这种需要交涉的事不太熟悉,还需要怎么做?”
“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表达诉求——语气拽一点。剩下交给我。”莱姆把棍子靠在自己肩上,对她点点头。
“谢谢,我们进去吧。”她用手再次扶稳墨镜,打算先敲敲门。
“用不着敲门。”莱姆抬起眉毛瞥了眼那扇大门:
“催债的海贼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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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登·米兹的早晨过得并不安宁。对于一位游历多地的旅行商人来说,生活的波折实属常态,但今早的波折也未免太多也太拥挤了些。
先是多年的管家突然生病,托登无奈地打发对方回家。没人为他整理衣服,以至于他在穿上衬衫时手指被袖口缝线处的别针划伤,他想接点水冲洗伤口的时候,却发现今天停水了。
更为糟糕的是,有一只黑猫姿态优雅地路过了他家的窗台,在他老家的传说里,黑猫从来是厄运的象征。他连忙向那只猫呸了两口。
倒霉。但他不知道更倒霉的事情还等在后头。
“哐啷!!”
一声巨响惊了他整个人一跳,让他差点儿以为外面发生了爆炸。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当托登·米兹趿拉着居家拖鞋走到客厅查看情况时,他绝望地发现自家的大门竟然被人踢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耷拉在门框上,另一半碎成了三节,木屑全飞到了家里的鳄鱼皮沙发上。
一个金色长发的高大男人就站定在门框边,他面容不悦,眼露凶光,双臂环抱在胸前,怀里夹着一根铁棍子,和他垂在耳侧的柔顺长发不同,他如野犬般锐利的目光凶狠得能瞪死一头牛。
毫无疑问,他正是令大门阵亡的始作俑者——托登·米兹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面前的年轻人,除了没戴墨镜之外,他的面容和通缉令上的相片别无二致——莱姆琼斯,红发海贼团的大干部。
“托登阁下,您好,但愿您还没忘记我。”一个女人从海贼身后走上前,她很努力地挺胸抬头叉着腰,但偶尔又不得不余出一只手扶一下脸上的墨镜,那副墨镜和她身后披着的大衣对她的身形来说确实有些大了。
对于托登·米兹这位小有名气的地方商人而言,跟海贼打交道不算什么稀罕事,一个海贼图的无非是那几样东西。所以当莱姆琼斯站在他面前,将审视猎物一样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时,尽管他已然冷汗直冒,但他也相信,如果有谈判的机会,没有海贼会拒绝用财宝交换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人的小命。
但是,托登·米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这个巫医,就不一样了。
商人咽了咽口水,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燥又紧绷。面前的这个巫医,托登心想,我知道这个女人是来找我要什么的,可我不能给她,我不能答应她,我绝对不能松口。
“托登阁下,”巫女再次开口,“我——”她顿了顿,本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但又想起进门前莱姆的嘱托:「语气别太好,多说点垃圾话。」
“托登阁下,你……”巫女生硬地开了口,“你他爹的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兑现我们当时的承诺?”
“我说过,小姐,我可以支付你钱款……”托登·米兹怯畏地瞄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金发男人,硬生生把后一句话咽了回去,其实他更想说:「别的我不能给你。」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钱,商人先生,当初你是怎么承诺我的,还记得吗?”巫女缓缓开口,“我猜你肯定忘了。在你被神经炎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时候,你承诺我,只要我治好你的病,我要什么你都会答应。你当时就是这样说的——可现在呢?疾病离你远去,你如愿以偿地活蹦乱跳,健康得要命,却打算背弃当时对我的承诺,只想用钱打发我走。你难道不知道做商人最重要的是契约精神吗?”
“契约精神、我、当然……可…..”可真该死,托登·米兹在心里骂道,如果我早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巫医而不是普通医生,我怎么会答应你那句话?又怎么可能在你面前夸下海口?为了解除病痛而和一个魔女定下某种约定,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糟糕、更不幸的事情了。
托登·米兹的脊背颤抖起来,他的手心也出了汗,他的今生也同样再没有什么时候是比此时此刻更加后悔的了,和魔女定下承诺,其效力不亚于和魔鬼定下契约。在他所知的传闻里,会用巫术的魔女远比黑猫更加邪恶自私,她们会趁人之危与人定下契约,并借着契约在不知不觉中夺走人们视为珍宝的重要之物,若她们不称心意,则会降下诅咒:她们会诅咒热□□会的人再无同食的伙伴;将钟爱美酒之人的藏酒全部化为泔水;把热衷冒险之人的腿骨打断……
更别提此时此刻,这魔女还带着一只伺机而动的恶犬,那个金发男人手里的棍子……也许有人的腿骨要被打烂了。
托登·米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腿:“小姐,我、我做不到。你知道当时我的话不过是病中的胡言。我没办法给你除了钱以外的其他报酬,希望你能理——”
这位商人没能得到机会把话说完,因为他感到有一个坚硬的物体猛地撞上了自己的右腿,痛感从皮肤贯穿到骨头,他哀嚎出来,蹲下蜷起身体,这才发现撞上他腿骨的是一把实木凳子,莱姆琼斯把凳子踢到他腿上,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
“她要什么,你给什么!”
托登听到金发年轻人冰冷的声音。
我不能,我不能给。商人绝望地心想,这个魔女不图财,如果她想要的是我的心肝脾肺肾呢?如果她想要的是、是——托登想都不敢想——是我的女儿呢?
在行商生涯中,这位商人曾听人不止一次提起,隐藏在森林里的巫女——也有人称之为魔女——她们是一群不能生育的女人,咒语和魔药让她们的身体无法孕育生命,于是她们会借着行医的契机掳走儿童——多数是女孩,培养那些孩子做自己巫术的继承人。
商人咬咬牙垂下头一声不吭,尽管今天屋外阳光普照,屋内的气氛却冷极了。
“托登阁下,您在犹豫什么?”巫女缓慢地走上前,她摘下了那副墨镜,很意外地,此时镜片背后是一双目光柔和的眼睛,“您害怕我夺走您的心爱之物?是啊,有的时候我行医出诊只收钱,有的时候则会收些别的东西做报酬——那完全视当时的情况和我的心情而定。您那时对我做出了十分豪迈的承诺,而我恰好也想要些别的东西做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