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王心怡穿着那身居家服，被一群人簇拥着下了楼。

她不是不想换衣服——事实上她刚提出这个要求，那个小邱管家就露出焦急的表情：“大小姐，我们预约的时间很紧！您这身衣服……很舒适！很居家！完全没问题！”

于是她就这么被“请”出了门。

公寓楼下停着的车，让王心怡再次确认了“王家很有钱”这件事。

打头的是一辆流线型的银色悬浮车，长约八米，外壳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车门是向上打开的鸥翼式，内部空间宽敞得能轻松容纳六七个人。

最夸张的是，车子离地悬浮约半米，没有任何轮子，底盘流动着淡蓝色的光晕。

“这是雷神工业最新款的‘星芒S900’！”一个保镖热情地拉开后座车门，“采用第三代反重力引擎，最大时速八百公里！市价大概在三千五百万信用点左右！”

王心怡被这推销员般的热情弄得一愣。

圆脸管家轻咳一声：“阿龙，注意场合。”

叫阿龙的保镖立刻闭嘴，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车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座椅是乳白色的柔软材质，坐上去会自动贴合身体曲线。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香气。

车队无声起飞，汇入空中的车流。

透过侧窗，王心怡第一次从近处观察这座城市。

悬浮车在不同的高度层行驶，像海洋中分层的鱼群。

建筑物表面流动的全息影像在白天依然清晰，大多是广告——某种新款营养液、某个星际旅游公司的航线推广、一个当红虚拟偶像的演唱会预告，甚至还有倡导变成更完美自己的基因改造宣传。

“还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小邱管家看了看手腕上的智脑，“大小姐，待会儿到了可能需要填一些表格，您按真实情况填写就好。”

“你一直叫我大小姐，”王心怡转过头看他，“但如果鉴定结果不是呢？”

小邱笑了笑，圆脸上露出两个酒窝：“那我也完成任务了，老爷会死心，您也能拿到一笔不错的补偿金。双赢。”

这话说得太轻松，反而让人起疑。

十分钟后，悬浮车在一栋建筑前缓缓降落。

王心怡透过车窗看去，呼吸一滞。

那栋建筑——如果还能称之为“建筑”的话——的形状完全违背了她对物理学的认知。

它像一把巨大的宝剑，剑柄在上，宽厚方正；剑身向下逐渐收窄，最后以锋利无比的尖端指向地面。

整个结构没有任何可见的支撑，就这么倒立着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十米。建筑表面是暗沉的金属色，流动着暗红色的光纹，像是凝固的血迹。

“这是联邦综合政务中心。”小邱耐心地解释道，“包含了各个职能部门，我们的目的地——公民身份认证中心也在其中。”

车子在建筑侧面一个平台上降落。

走下车的瞬间，王心怡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那栋“宝剑”建筑带来的视觉冲击实在是太强了。

进入内部后，大厅宽敞明亮，人来人往。

只是这里的“窗口”都是悬浮的全息投影台，工作人员坐在半透明的操作面板后，为排队的人办理业务。

小邱显然提前预约过，他们没排队，直接跟着引导机器人走向侧面走廊。

就在这时，王心怡的视线被吸引住了。

大厅角落的休息区，站着七八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金色制服——修身剪裁，银色纽扣，肩章上是个极其特别的徽记：一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图案。

这些人气质都很特别。不是保镖那种外露的压迫感，而是一种内敛的、近乎锐利的平静。

其中一个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黑色短发，五官轮廓分明。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在室内光线下几乎呈银灰色。

他看了王心怡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和同伴低声交谈。

“哇……”王心怡下意识地感叹，扯了扯身边保镖的袖子，“那帮人是什么部门的？制服好酷。”

保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皱起眉，一脸茫然：“哪有人？那边是空座位啊。”

王心怡一愣，再转头看——休息区空空如也，刚才那七八个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是我明明看见……”

“大小姐，这边。”小邱在前面叫她，“我们得抓紧时间。”

王心怡被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休息区，只有几个普通市民坐在那里等待叫号。

难道真是眼花了？

鉴定室里，程序很简单。

填表，签字，指纹确认，然后采血。

一根细长的探针从设备中伸出，在王心怡指尖轻轻一刺，取走微量血液样本。

“结果大约需要两小时。”工作人员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你们可以在三楼的公共休息区等待。”

小邱连连道谢，带着王心怡离开。

三楼的休息区是个环绕中庭的半开放空间。

小邱让王心怡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休息休息，自己就说要去补交一些材料，匆匆离开了。

十几个保镖依然围着王心怡站成一圈，黑色西装墨镜，像一道人墙，十分显眼。

时间慢慢过去。

她的肚子开始叫了。

王心怡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只和原主一起“吃”了几口水果生日蛋糕。

接近中午十二点时，小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杯温水，和一个银色小瓶子。

“大小姐，午餐来了！”小邱殷勤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这是政务中心特有的高级营养液，苹果味的！整个自助贩卖机里最贵的一款！”

王心怡盯着那瓶营养液，又抬头看看那张真诚的圆脸。

“就……这个？”

“这可是高级货！”小邱跟个推销员似的，开始认真介绍，“一瓶能提供成人一天所需的全部营养！味道香甜可口，无限接近真实水果苹果的口味，是诸多精英人士必备选择！”

王心怡拿起营养液仔细观察，银色瓶身上印着“建议零售价：188信用点”。

拧开盖子，浅尝了一口，一股人工合成的苹果香精味道。

就在她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喝下去时，视线被中庭上方的景象吸引了。

在至少二十层楼高的穹顶下，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的仪器。

主体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青铜色圆盘，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际符文和星图。圆盘周围环绕着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相互咬合，缓缓转动。圆盘中心是一个悬浮的水晶球，球体内有流动的银色沙粒。

整个装置完全是全机械结构，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在整个中庭回荡，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感。

“那是‘星象计时仪’。”小邱注意到她的目光，“据说是从某个千年前的失落文明遗迹中挖掘出来的。”

王心怡看得入神。在这个一切都被科技包裹的世界里，这样一个纯粹机械的古老造物，反而有种震撼人心的美。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悠远厚重的钟鸣从计时仪中传出。随着钟声，最大的那个齿轮完成了一圈转动，水晶球内的银沙瞬间重组，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星图。

十二点了。

钟声响起的瞬间，小邱突然抬手，在面前的空气中快速划了几下。他的手腕上，那个手表状设备投射出操作界面。

几秒钟后，围在周围的保镖们手腕上的设备同时震动了一下。

然后，让王心怡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离她最近的那个保镖——阿龙——咧嘴一笑，摘下了墨镜。

“好了兄弟们，收工！”他大声说。

十几个壮汉几乎同时动作起来。

有人伸懒腰，有人扭脖子。

阿龙甚至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片，开始挨个发：“来来来，各位老板，这是我的名片！雷神工业第七区直销店的！买车找我，保证最低价！”

他甚至塞了一张给王心怡：“大小姐，以后想买车可以找我啊！给你员工内部价！八折！”

王心怡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上面印着“雷神工业第七区分销经理-龙傲天”。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小邱。

“解释一下？”王心怡举起营养液瓶子。

“呃……预算有限嘛。”管家抓了抓头发，“而且我说的是真的，这确实是高级营养液，很贵的！”

“那些保镖呢？”

“临时工。”小邱说得理直气壮，“按小时计费，刚刚十二点整，正好半天，结账走人。”

“所以你所谓的‘王家’……”

“王家是真的！”小邱瞪大眼睛，“我真的受首都王家老爷委托来找你的！那些保镖……那是为了场面！你想啊，要是就我一个人来，说你是大小姐，你信吗？”

王心怡被他的逻辑气笑了：“所以你就雇了一群临时工，演了这出戏？”

“效果不是很好吗？”小邱摊手，“你现在坐在这里，鉴定也做了。”

“如果鉴定结果我不是呢？”

“那你就白赚一瓶高级营养液，还有——”小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五千信用点的‘精神损失费’。我都准备好了。”

王心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邱正要回答，两人的手腕同时震动起来。

这是鉴定结果的通知。

王心怡站起身：“我去打印结果。”

“我陪你去……”

“不用。”王心怡打断他，“我自己去。你在这里等着。”

她径直走向电梯。一楼的自动终端前，王心怡将手腕上的公民ID对准扫描区。

机器吐出那张薄如蝉翼的透明胶片。她拿起胶片，手指微微发抖。

【联邦公民身份认证中心基因比对报告】

【样本A：王心怡（公民ID：GA96110-7-1839……）】

【样本B：王守中（公民ID：GA96110-1-0000……）】

【亲缘关系概率：99.9987%】

【结论：存在直系祖孙关系的生物学可能性极高。】

下面还有几行被涂黑的文字：

【样本C：[数据屏蔽]（公民ID：[数据屏蔽]）】

【与样本A的亲缘关系概率：[数据屏蔽]%】

【结论：[数据屏蔽]】

王心怡盯着“王守中”这个名字，又看了看那些被涂黑的部分。样本C……应该是父亲吧？为什么连存在都要屏蔽？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小邱已经等在电梯口，看到她手里的胶片，眼睛一亮：“怎么样？”

王心怡把胶片递给他。

小邱快速扫了一眼，长舒一口气：“看！我就说！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下午两点的星际航班，飞首都星，一区！你爷爷在等你。”

“等等，”王心怡后退一步，“就算鉴定结果是真的，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我是受雇来找你的啊！”小邱眨眨眼，“任务就是找到你并安全送达首都星。合同在联邦赏金猎人工会备过案的，有迹可查，合法合规！”

“那我回去收拾行李。”王心怡转身想走。

“不用了！”小邱一把拉住她，“我出了点小费，公寓管理员已经帮你打包好了，行李现在已经在飞船上了！”

王心怡瞪大眼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