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怡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最后闪过的念头是——幸好,姐姐上周调回了本市工作。
汽车失控冲出的瞬间,她扑过去推开那个吓呆的小女孩时,其实没想太多。就像看到有人落水会伸手,看到老人跌倒会搀扶那样,十八年平凡人生里养成的条件反射。
原来课本上写的“巨大的撞击力”是这种感觉。像被一辆重型卡车正面碾过,五脏六腑从内部撕裂开来。
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次“醒来”时,王心怡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下方是熟悉的街道,警灯闪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划破夏日的午后。她看见自己的躯体被抬上担架,看见匆匆赶来的姐姐王心玥踉跄着扑到救护车旁。
“心怡——!”
姐姐的哭喊声撕裂空气。
她想下去抱抱姐姐,但意识像被线拴住的气球,只能悬浮在三米高空。
夜幕降临后,一阵天旋地转的拉扯感袭来。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所有感官拧成一团乱麻。意识被撕扯、拉伸、重组,在无尽的混沌漩涡中,她最后想的是——还好,有姐姐在,爸妈不会没人照顾。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痛。
这是王心怡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被车撞时那种爆发性的剧痛,而是绵长、阴冷、深入骨髓的痛楚。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勉强分辨出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天花板是柔和的浅蓝色,镶嵌着发光线条,构成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金属味。
身体像是被冰冻了数十年,每一个关节都锈死了。
等等……身体?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记忆碎片般涌现:刺耳的刹车声,猛烈的撞击,飘在半空的视角,还有那场天旋地转的“旅程”。
王心怡咬紧牙关,开始尝试活动肢体。
先从手指开始,一根,两根,然后是手腕,手肘。每动一下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右手终于能勉强抬起几厘米,摸索着身下的床单。触感柔软顺滑,比她睡过的任何床品都要细腻。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金属的,圆柱体,一端有细长的突起。
王心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东西拖到眼前。视线逐渐聚焦,看清了那是什么后,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一支注射器。空的。
针筒内壁干净得反光,没有任何液体残留。针尖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尖端还沾着一星半点的暗红。
“……不是吧。”她在心里喃喃,“玩这么大?”
空气注射自杀。
她在社会新闻里读到过,将大量空气注入血管,形成气栓阻塞心脏或大脑供血,致死率高且痛苦。能选择这种方式的人,通常决绝到不留任何余地。
原主是个狠人。
王心怡闭上眼,深呼吸——如果这具身体还能正常呼吸的话。肺部扩张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细针扎过。
好,冷静。先理清状况。
第一,她,王心怡,十八岁,高考刚结束,死于见义勇为。
第二,她没死透,现在在一个陌生身体里醒来。
第三,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刚刚用一支空注射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第四……第四是什么来着?
剧痛再次袭来,这次集中在太阳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孤儿院冰冷的餐盘,学校的其他孩子都有家人探望,她家长的位置永远空着……
……空无一人的生日,智能手环准时播放的“生日快乐歌”机械而刺耳……
……全息屏幕上滚动的“无亲属信息,基因库无匹配记录”……
……深夜独自躺在床上的窒息感,盯着天花板,问:“我为什么存在?”……
……注射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不是恐惧,而是解脱……
王心怡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尖锐而绝望,每一片都浸透了孤独和无意义感。
“坚持住。”她对自己——或者说对这具身体——低语,“既然我来了,就不能让你白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开始消退。
窗外的磨砂模式不知何时自动解除,透明的落地窗外,是一个王心怡只在科幻电影里见过的世界。
天亮了。
淡紫色的天空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三颗大小不一的卫星排列成一条优雅的弧线。建筑高耸入云,外墙流动着动态的全息影像。
悬浮车流在建筑间穿梭,划出一道道霓虹般的轨迹。
王心怡趴在窗边,看得目瞪口呆。
“早上好,王心怡小姐。”一个温和的电子音突然在房间内响起,“现在是新历237年8月15日,标准时07:30。您昨晚的睡眠质量评估为‘差’,建议今日补充营养。”
王心怡吓得差点跳起来。
“谁?谁在说话?”
“我是您的住宅智能管理系统,您可以称呼我为‘管家’。”电子音回答,“检测到您的声纹与日常记录有轻微偏差,需要为您预约医疗机构检查吗?”
“不、不用。”王心怡咽了口唾沫,“洗手间在哪里?”
话音刚落,左侧墙壁无声地滑开一扇门。
洗手间比她想象中更大,一面占据整面墙的镜子在她进入时自动亮起柔光。然后,王心怡看到了这张脸。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女孩大约十七八岁,和她原本的容貌有八分相似,但……更精致。像是有人拿了她照片,用最高级的美颜软件仔细修饰过:
皮肤好得不像真实,光滑无瑕。五官比例堪称完美——眉毛的弧度,眼睛的大小和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和形状,一切都恰到好处。
那是一张兼具少女清纯与初熟风情的脸。睫毛长而卷翘,眼睛是她原本的杏眼,但瞳孔的颜色更深了。一头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
最特别的是气质。明明五官明艳,却没有任何攻击性,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和力。像是你学生时代暗恋过的那个白月光校花,漂亮得让人自惭形秽,却又温柔得让人想靠近。
王心怡眨了眨眼,镜中人也眨了眨眼。
她抬手摸了摸脸颊,触感真实而温暖。
这不是梦,也不是死后幻觉。她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具身体里,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未来世界,顶着一张美得有些不真实的脸。
最后,她对着镜子,很认真地说:
“你真美。”
这是对原主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不管前路如何,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镜子里的女孩嘴唇微扬。
然后,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谢谢。”
那不是电子音,也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更柔软,更轻,像微风拂过风铃。
王心怡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门框。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保持着微笑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漂亮得过分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有深深的疲惫,还有……解脱。
“你……”王心怡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谁?”
镜中的女孩说:“我是王心怡。”声音直接传入脑海,“或者说,曾经是。”
一人一魂,隔着镜子对视。
原主的身体半透明,像是高阶全息投影,光线能穿透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自杀了?”王心怡问。
原主点头:“昨天是我十八岁生日。基本修够了高考所需的大部份学分,成绩中等偏上。不算差,对吧?孤儿院的老师也这么说。他们说我已经很幸运了——联邦对未成年人有保护政策,提供基础生活补贴。”
王心怡的脑海中浮现出相关记忆。
确实,原主的生活水准在孤儿中算是相当不错的。她住在政府提供的单身公寓里,冰箱里总有食物,衣柜里有当季的衣服。
“但我找不到活着的理由。”原主继续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每天醒来、学习、睡觉,周而复始。联邦平均寿命两百岁,我还有一百八十二年要活。”
涌入王心怡脑海的记忆碎片印证了这话:空荡教室、冰冷床铺、深夜独自仰望陌生星空的孤寂。
王心怡的心脏揪紧了。
“你可以尝试交朋友——”
“我试过。”原主打断她,声音很轻,“真的试过。每次想开口,话就卡在喉咙里。每次想接近,脚步就自动停住。就像……我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墙。”
她看向王心怡,眼神清澈而困惑:“你呢?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王心怡盘腿坐正,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学车,那个冲向马路的孩子,最后受到的撞击。说到姐姐的哭喊时,她声音哽咽。
“我没有后悔救那个孩子。”她擦掉眼泪,“只是觉得对不起爸妈和姐姐。但至少……我的死是有意义的。”
“有意义……”原主重复这个词,眼中泛起涟漪,“你连死亡都能赋予意义。而我……我连活着都找不到意义。”
“不是这样的!”王心怡几乎是喊出来的,“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你看,你长这么好看——在我们那儿甚至会被求着出道当偶像了!你成绩中等偏上,说明你聪明又努力!你还会自己管理财务,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些难道不算优点吗?”
原主张了张嘴,透明脸颊泛起极淡红晕:“可这些都很普通……”
“普通又怎样?大多数人都是普通的啊!”王心怡声音软了下来,“而且你根本不普通!你在孤独里坚持了十八年,你还每年都去政府部门等待寻亲——这需要多大勇气?”
原主愣住了。
“在我的世界,有种病叫抑郁症。它不是软弱,而是真实疾病——就像感冒会发烧,抑郁症会让情绪失衡。你会觉得一切没意义,但那不是你的错。”
泪水从原主眼中滑落,消散成光点。她的身体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我……我不知道。”她喃喃,“我只是好累。一想到周而复始的生活,还有一百八十二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