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时,外头正是深冬清晨,薄雾裹着寒意漫进停机坪。沈卿扣上西装纽扣,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助理恭敬地迎上来,一路汇报着积压的工作、会议安排、国内分公司的紧急事务。桩桩件件,都是他离开这段时间落下的正轨,每一项都足够填满一个身居高位者的全部精力。
车子平稳驶入市区,高楼林立,道路规整,一切井然有序。这里没有海浪,没有荒岛,没有彻夜不熄的小火堆,也没有那个守了他一整夜、浑身发冷却不肯挪开的人。
沈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听着助理的汇报,淡淡应声,逻辑清晰,判断精准,仿佛前几个月的异国遇险、荒岛求生,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所有人都以为,他回来了,就彻底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只有沈卿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被留在了那座海岛上,被留在了那个叫黎愿的人身上,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
回到公司,一连数日,他被会议、文件、谈判填得分秒不剩。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身边人都感慨沈先生一复工便恢复雷厉风行的本色,仿佛那段意外从未影响过分毫。
只有在深夜,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时,那份刻意压制的异样,才会悄悄冒头。
书桌干净整洁,文件分类整齐,一切井井有条。可沈卿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消息。
没有问候。
没有一句“你安全到了吗”。
很好,符合“普通朋友”的距离。
沈卿指尖轻点桌面,节奏缓慢,面色沉静,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疑虑与不适,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点点发酵。
他不是不告而别。
在离开前,他并非没有想过发一条消息。
一句“我回国了”,简单,礼貌,适用于任何普通朋友,不会越界,不会尴尬,也不会给对方造成任何负担。
可他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
因为黎愿那句“只是朋友”,说得太冷静,太刻意,太像一堵轻轻推过来、却不容逾越的墙。
——“但只是朋友。”
——“很久以前的普通朋友,后来断了联系,仅此而已。”
黎愿在划清界限。
在把他往外推。
在拼命把所有的不寻常,掰回“正常”二字。
沈卿从不强人所难。
既然对方想要普通,想要距离,想要回到互不打扰的正轨,那他便给。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平静克制的背后,是什么。
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下意识点亮的屏幕。
是点开聊天框,停驻许久,却一个字都不输入的沉默。
是明明可以彻底放手,却偏偏忍不住,通过各种渠道,去打探那边的消息。
他没有让助理大张旗鼓地去问,只是在一次与合作方的闲聊中,状若无意地提起一句:“之前在国外合作的设计工作室,近况如何?”
合作方立刻笑着回应:“您说黎设计师那个团队吧?听说凯林西夫人那件高定非常成功,黎设计师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业内都在夸。”
“很忙?”沈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一顿。
“是啊,天天泡在工作室,听说连休息都很少。”
沈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话题被不动声色地转开,仿佛刚才那一句询问,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听到“很忙”“很少休息”那几个字时,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他想起黎愿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身上未愈的伤口,想起他在荒岛上火堆旁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却硬撑着不肯睡去的模样。
这样的身体,怎么经得起连轴转地熬。
理智告诉他:别管。
别关心,别越界,别靠近,别让对方为难。
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普通到连告别都不需要的朋友。
可身体的本能,记忆深处的碎片,荒岛上滋生的依赖与在意,全都在疯狂叫嚣。
深夜,沈卿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再次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聊天界面依旧停留在黎愿那句生硬的“谢谢,不用麻烦你”。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从未出现过。
他知道,黎愿也一定看着这个对话框。
一定和他一样,删删改改,欲言又止。
一定和他一样,明明在意,却拼命装作不在意。
沈卿眸色沉沉,映着屏幕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