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轻而缓慢。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安静却紧绷的界线,一边是藏了十几年心事的黎愿,一边是刚刚触碰到真相边缘、满心疑虑的沈卿。
黎愿紧紧抱着怀里那本早已泛黄的画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白色,骨节微微凸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卿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凌厉,不逼迫,却异常深沉,像一片望不见底的海,轻轻包裹着他,让他无处可躲,也无法再继续伪装。
刚才那一声轻不可闻的“是”,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承认认识,就等于承认那段被遗忘的过去,承认自己藏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在意,承认在荒岛上所有的慌乱与心动,都不是凭空而来。
可他不敢再多说。
不敢说思念,不敢说等待,不敢说那些画满整本的侧影都是他,不敢说自己在无数个夜里,盼着他能回来,盼着他能想起一点点。
沈卿还什么都不记得。
他只是怀疑,只是试探,只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旦自己说得太多,一旦把所有心事摊开,只会让两人都陷入尴尬,只会让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的距离,再次退回原点。
黎愿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慌乱,慢慢抬起头。他强迫自己与沈卿对视,眼底藏着慌乱,却硬是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声音轻轻的,带着习惯性的逞强与嘴硬。
“……是早就认识。”他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小心,像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刻意把所有越界的心思都推回安全线内,“但只是朋友。”
“很久以前的普通朋友,后来断了联系,仅此而已。”只能是普通朋友,沈卿是要走上正轨的。
“仅此而已”四个字,他说得格外轻,也格外用力。
像是在说服沈卿,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告诉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奢望,不要让早已失忆的人,背负起过去的重量。
告诉自己,能以普通朋友的身份重新遇见,能在绝境里相互守护过,就已经足够了。
沈卿静静地看着他,暗淡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让人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看着黎愿强装镇定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却刻意紧绷的眼角,看着他明明在意到指尖发颤,却非要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模样,和荒岛上嘴硬说“我才没有照顾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安静持续了几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沈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目光轻轻落在黎愿怀里紧紧护着的画本上。那本小小的本子里,藏着的真的只是“普通朋友”的回忆吗?
藏着的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去吗?
他不信。
他的直觉,他心底炸开的记忆碎片,他这段时间不受控制的在意与靠近,全都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绝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再次抬眼时,沈卿的目光依旧沉静,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质问,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轻轻的、带着压迫感的怀疑,缓缓开口。
他只说了两个字。
“是吗?”
简单的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细小的石子,狠狠砸进黎愿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里,瞬间掀起一片慌乱的涟漪。
黎愿的心脏猛地一缩,脸色微微白了一分。
他能听出沈卿语气里的不信,听出那份清晰的怀疑,听出他根本没有被自己这句敷衍的解释说服。
可他不能承认。
也不敢承认。
“是。”黎愿硬着头皮点头,声音依旧维持着淡淡的平静,只是尾端微微发紧,泄露了他心底的慌乱,“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太久没见了,所以刚才……有点突然。”
他努力找着合理的借口,努力把所有异常都推给“太久未见”,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与逞强。
不能慌,不能露馅,不能让沈卿看出,他在他心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沈卿看着他拼命掩饰的模样,眸色微微深了几分,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重。
他没有继续追问,没有戳破黎愿拙劣的谎言,也没有要求他拿出画本,更没有逼着他说出全部的过去。
他向来不是会逼迫别人的人,更何况,对方是黎愿。
是那个在荒岛上守了他一整夜的人,是那个会把最肥的贝类留给自己的人,是那个让他莫名熟悉、莫名在意、莫名想要靠近的人。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黎愿,目光深沉,带着探究,带着怀疑,也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普通朋友。”沈卿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笃定,“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