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洞外的海浪声就清晰了不少。淡青色的天光从洞口漫进来，把粗糙的岩石映出一层柔和的薄光，夜里刺骨的阴冷稍稍散去，却依旧带着海风特有的湿凉。

黎愿是被冻醒的。

夜里睡得太沉，意识模糊间只下意识往最温暖、最安心的地方靠近，等他彻底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几乎挨到了沈卿的腿边，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垂落的衣角。

而沈卿依旧靠着石壁，维持着整夜不变的坐姿，像是守了他一整晚，连姿势都未曾变动过。

黎愿瞬间僵住，呼吸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一般，连动都不敢动。他屏住呼吸，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往后缩，直到退回安全距离，耳根先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一路烧到脸颊。

他居然……靠在沈卿身边睡了一夜。

沈卿其实早就醒了。

从黎愿第一声轻浅的呼吸不稳，他便已经察觉。

此刻听见动静，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慌乱闪躲的模样，没有点破他夜里偷偷靠近的小动作，只低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能动吗？”

黎愿抿紧嘴唇，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右腿的擦伤稍一用力就传来拉扯感，双臂也酸胀得厉害，但他还是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带着一贯的嘴硬：“能。”

他早就习惯了逞强，习惯了不示弱，习惯了在任何人面前都维持着平静镇定的模样，哪怕此刻身处绝境，浑身是伤，也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沈卿没有拆穿他。

他微微颔首，站起身，轻轻拍掉裤腿上沾染的沙土与草屑。

那身昂贵的黑色西装早已被海水浸泡、被礁石划破、被尘土沾染，变得皱巴巴、脏兮兮，不复往日的矜贵整洁，可穿在他身上，依旧遮不住挺拔如松的身形，依旧是那个身处绝境也从容不迫的沈先生。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洞里，别乱跑。”

语气听上去像是命令，冷淡又直接，可黎愿却清晰地听出了里面藏着的、不容错辨的担心。

那是一种被刻意藏起来、不轻易表露的在意，像夜里悄悄为他挡住寒风的肩膀，像火堆旁默默推到他面前的食物，沉默，却无比清晰。

黎愿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我跟你一起。”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太过主动，太过直白，连忙别扭地低下头，小声补充一句，试图掩饰心底的慌乱：“……我自己待着害怕。”

沈卿低头看了他两秒。

火光与天光落在黎愿的脸上，映得他眉眼干净柔和，长睫垂落，像只小心翼翼试探的小松鼠。沈卿眸色微动，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低沉简单的一个字，算是同意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清晨的海岛空气湿冷清新，混着草木的清香与海水淡淡的咸腥。脚下是洁白细腻的沙滩，不远处是嶙峋交错的礁石，一眼望去，海面平静辽阔，蓝得一望无际，看不到任何船只的影子，也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座荒岛，安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海难、爆炸、枪声、坠海，还清晰地刻在黎愿的骨子里，一闭上眼就能浮现出混乱的画面。

他下意识放慢脚步，安静地跟在沈卿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不远，也不近。刚好能看见对方安稳的背影，刚好能藏住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沈卿走得很慢。

平日里他步伐沉稳利落，此刻却刻意压低速度，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黎愿，目光落在他受伤的右腿上，确认他能够跟上，才会继续往前走。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动作，却每一个细节都藏着无声的照顾。

“先找淡水。”他低声开口，声音清晰稳定，“没有水，撑不过两天。”

黎愿轻轻点头，安静地跟在他身旁。

他从来没有过野外生存的经验，从小到大的世界里只有画笔、设计稿、钢琴，面对这样荒无人烟的海岛，他几乎一无所知。

只能认真地看着沈卿的每一个动作，看他观察树叶的朝向，辨别苔藓生长的位置，查看石缝间是否有积水。

那副熟练沉稳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养尊处优、身处云端的沈先生。

黎愿看得有些出神。

脑海深处，不受控制地闪过一段遥远而温柔的碎片。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傍晚，他惹了沈卿生气，他们也是这样一前一后走着，少年时代的沈卿也是这样，走得很慢，会频频回头，什么温柔话都不说，却把一切都照顾得妥帖周全。

那时候的风很暖，那时候的他们很近，那时候的沈卿，还没有忘记一切。

念头刚冒出来，黎愿便猛地掐断。

不能想，不可以想。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那些藏在心底的心意，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

两人沿着礁石区走了片刻，终于在一片岩石后方找到了一处细小的山泉。清澈的泉水顺着石缝缓缓滴落，在下方积成一洼小小的水潭，干净透明，没有任何杂质。

沈卿弯腰，用手接住一口泉水，轻轻尝了尝，确认安全无毒，才回头看向黎愿，语气平淡：“能喝。”

黎愿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用双手捧起泉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