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位上的人顿了一瞬,爽声大笑,走下来拍拍王昀林的肩膀,垂了头,“你和舅舅说,是不是和邵焉吵架了?”
他不说话,但黑着脸沉着气已表明了一切。
因朝堂要休十多日,这九五至尊的人一年到头也只有这几天能稍稍放松些心神,他靠着王昀林身边的椅子坐下来。
一老一少就在倾斜的日光中,如寻常舅甥那般闲话。
“你也别太较真,当年赐婚你们,隶儿心里不痛快我是知道的,他与邵焉到底是一起长大的情谊。”
“我怕乱点了鸳鸯谱,还亲自问了邵焉,她亲口对我承认心里是喜欢你,对隶儿只是兄妹之情,求我成全。她是个良善正直的,隶儿……这几年,旁人避之不及,她却时常安慰,这是至纯至善的孩子啊,你不能因此错想了她!”
王昀林神色未变,心中却激浪滚滚。
皇舅舅果然知道邵焉与七皇子常常往来的事!
邵焉糊弄人的伎俩真是出神入化,连多疑的皇帝都骗过去了,只以为她与七皇子的往来是因前缘未尽,如今才藕断丝连,没有想到别的事上去。
至纯至善?那层魅惑柔弱的皮下,藏着一只狡猾奸诈蛊惑人心的狐狸才是。
王昀林闭嘴不言,甚至不耐中略显怒气的别扭,落在皇帝眼里更是强有力的证据。
他严厉了语气,“昀林,你可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王昀林扑通一声跪下来,膝行到他面前,“那我也求舅舅成全!”
“这事她向我解释了,说只是关心七皇子怕他想不开才出言劝慰,但您说,为人丈夫,如何能真的不在意?我再气愤委屈又能如何,难道也去刺七皇子一剑?”
“混账!”
王昀林气得胸背向上拱着,像个受伤的野兽一般低头喘着粗气:“您因她喜爱我,就真的把她赐婚给我,可外甥回来试着与她相处,还是觉得脾性不和。她又是邵家千金,我如何敢得罪?”
他咬了咬牙,半真半假地把这些话说出去,好像心里压着他的巨石就能松快些。
“不如您就放我远去,在南边为您开疆拓土,我不求做什么封疆大吏戍边将军,我只要远远地离了这些事,寻个自在就好!”
“便是一辈子做个小兵也值了!”
他言辞激烈,字字恳切。
硬了一辈子心肠的皇帝也不免动容,手轻轻抚上他的背。
幽深的眸子看向远处,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昀林,你是寡人的亲外甥,是我胞姐的唯一血脉,你知道我对你另有打算……”
王昀林垂着头不答话,又膝行退后,头磕于地面。
“罢了罢了,你向来就是有主意的,我不愿你在南疆久待,你也能厚着脸皮一拖再拖。”
“此番就如了你的愿吧,有你在南边,我心也安定些。”
王昀林刚要谢恩,听得先前语气和缓的皇帝又厉了颜色:“但你要把京里的事给我处理干净了,我才放你走。若是做得不好,别说小兵,更别说南疆了,我就把你贬了职,你在国公府里日日守着邵焉吧!”
“领命!”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日光晴朗,王昀林大跨步走在宫道上,只觉出了一口恶气!
凭什么只能她利用他、算计他?现在,他们可是皇帝也能亲证的关系不好,相处不睦了。
邵焉,你不惜以婚事做赌,也要成全了你的七皇子。
那如今我以夫妇不睦为由,成全我的大事,又如何?
一报还一报,这才公平。
皇舅舅刚给了他城外御林军的调令,清查完城内暗桩后,便可复命,自此潇洒去南疆。
天高地阔,他们无事可不再相见。
*
邵焉醒来后知道王昀林一早去了宫中,略怔了会儿神,让琴歇取执笔来,去信给七皇子,问昨日他们谈定了什么。
许是大事,王昀林才这般等不及。
信刚写好,交予琴歇送出去,便听得王昀林回来的声音。
邵焉还病着,只掀起门帘一角,看他在回廊上正要往上面的书房走,高声唤他:“夫君可用饭了?”
王昀林回过身,静静地站在那看她。
不知是不是今日日光好的缘故,她一张脸白得过分,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站在门前与她对视。
邵焉缩缩脖子,生病了的人眼睛还忽闪忽闪的水灵。
“外面好冷。”说着,伸手轻轻一扯他的袖子。
将人带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