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门,下意识回头又看了月舒一眼,才轻轻将门带上。
月舒嗅着房中残留的淡淡风信子香,心中苦涩。
观风对他越是不设防,他越觉得害怕。
他怕自己满身的罪业仇恨,终有一日,会将这个明亮不设防的少年,也一同拖入深渊。
……
就在月舒心绪翻涌时,后山破庙里,陈伯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摸进去。
他刚踏进门槛,一道寒芒便抵住了咽喉。
影行者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
“老东西,想好怎么拿书换你孙子的命了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陈伯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大人,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他语无伦次道:“门主这几日排查内奸无果,已经松了戒备!”
“他后日便要去后山禁地闭关,专心修习那本神书。闭关第一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万毒归元录》就藏在他书房密室里,入口那些防盗铃线的走向,老奴全都记下了,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
“至于那位凌月高人,他从不出自己院子,只要动静够小,绝不会察觉的。”
影行者听完,却冷笑一声:“哦?掌门院落是北暮门守备最严之处。你进去了,又怎么出来?”
陈伯急忙道:“有、有路!院落后墙有道乱石掩着的废沟,直通后山断崖。”
“这跟赤枫废脉一样,是我祖父建宗时留的隐秘,连严硕长老都不知道。”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陈伯被抽得嘴角溢血,重重摔在泥地上。
“老东西!有这种生路,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伯惶恐爬起,连连叩首。
“老奴不敢……那地方常年失修,老奴也是这两日才确认能走通……”
影行者冷哼一声。
“子时,我带人在断崖口接应。得手后,我送你们祖孙下山,享尽荣华富贵。若是迟了半刻,或是耍什么花招,你就等着给你孙子收尸吧。”
陈伯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求大人言而有信……老奴这条命不值钱,只求孙儿平安!”
影行者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天空飘起细雨,风声呜咽。
陈伯跪在雨中,望着自己那双枯瘦颤抖的手,眼中只剩绝望。
……
观风闭关当天,召开了全体长老会。
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他将象征代掌门权的副门主令,郑重交到严硕手中。
“严师叔,我闭关后,门中一切防务戒律,便全权托付您了。若有紧急,您可凭此令决断,无需等我出关。”
严硕冷哼一声,仍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哼,你还知道门派?只盼你这次不是胡闹,别练出岔子来给我添麻烦。”
他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将令牌仔细收好,用指节叩叩桌上的防务图,与观风逐条确认联络各处暗哨的暗号。
苍轩也摊开一张地图汇报。
“小子,你放心去。山门外围的眼线我重新布过了,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你闭关的后山禁地,我也会亲自带人巡查,绝不让人打扰。”
观风又将门中日常的大小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陈伯一直垂着头站在边上。
观风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陈伯,我闭关之后,北暮门就拜托您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信您。”
陈伯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看观风的眼睛。
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是……老奴……遵命。”
观风依旧微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痛色,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当夜,北暮门主院,万籁俱寂。
陈伯避开所有巡逻,潜入观风书房密室。
密室柜子上着一把繁复的九宫机关锁。
陈伯颤抖着想了一下,用观风母亲兰虞闺名的谐音,拨动了机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檀木匣就在眼前,孤本应在其中。
陈伯激动得手指颤抖,正要打开木匣,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陈伯,这么晚了,您在找什么?”
陈伯惊恐回头。
少年从密室角落缓步走出。烛火摇曳,映亮了他在明暗中沉浮的眉眼,他身姿挺拔宛如孤松,黛色衣衫在密室中无风自舞。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正是北暮门惊神香,能将人心中恐惧无限放大。
“门主……您……您不是去后山闭关了吗?”
观风看着他,桃花眼里一片冰冷失望。
“我若真去了,今夜北暮门是不是就要被你跟那些人,搅个天翻地覆了,陈伯。”
观风独自守在此处,是他最后一点私心。
他猜到内奸是陈伯,因此特意支开了苍轩与严硕,让他们带人封锁所有下山要道,没有信号绝不可靠近。
他想在将此事公之于众前,亲自问一问这个从小最疼自己的老人,到底有什么苦衷。
他想给这老人,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