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维昭抬眸,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赤诚的执拗:“臣知。臣戍守边关三载,见惯了沙场白骨,又得陛下厚爱执掌东西两军营,深知性命可贵。可臣更知,长兄如父,护佑胞妹,乃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皇帝冷笑一声,“朕赐婚于你宋家,是抬举!是荣宠!你倒好,刚回来就敢顶撞朕,你眼里,可还有君臣之礼!”
宋维昭额头抵地,声音愈发沉毅:“臣戍守边关三载,枕戈待旦,所求从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金银封赏。”
他字字恳切,“臣所求,唯愿家国安定,百姓康泰,还有家人平安......臣妹宋清,能得一份顺遂姻缘,一世安稳。”
“你!”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
他盯着宋维昭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个年轻人,带着三千铁骑死守雁门关,九死一生护下城池。
这份忠勇,是真的;这份护妹心切,也是真的。
他身上的那份执拗,竟让皇帝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殿外的穿堂风过,卷起卷栊一角,烛火摇曳,将宋维昭的影子拉得纤长。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忽然淡淡开口:“你倒是为了这个妹妹,什么都舍得。”
深夜时分,宋维昭才踏着月色迈进门槛。
玄色劲装还沾着太极殿的寒气,风尘仆仆的模样,让守在门内的管家连忙上前接他的佩剑,却被他抬手阻了。
正厅里亮着灯,宋和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摩挲得温热,却一口未动。宋母攥着手帕,频频望向门外,瞧见他进来,立时起身迎上去。
“维昭,你可算回来了!在宫里待了这许久,陛下......陛下可曾为难你?”
宋维昭声音压着风尘里的疲惫,却尽量放得平和:“阿娘莫慌,陛下并未为难儿臣。”
他话音刚落,宋和宜便放下茶盏,青瓷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响。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儿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担忧:“陛下召你进宫,究竟所为何事?怎这么晚才回来。”
宋维昭垂眸,沉默片刻,才俯身拱手:“陛下提及赐婚之事,儿臣......求陛下收回那道指婚的圣旨了。”
这话一出,宋母倒抽一口凉气,踉跄着后退半步,险些撞翻身后的花几:“维昭,你怎这般冲动行事!那是陛下的旨意,岂能说收回便收回?”
宋和宜沉声喝止,却也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他盯着儿子,声音里添了几分凝重:“陛下准了?”
宋维昭抬眸,眸中映着烛火明灭,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涩然:“陛下未曾应允,却也未降罪。只是......只是儿臣在殿上立誓,只要陛下收回旨意,儿臣愿卸去一身军功。”
“你——”宋和宜猛地站起身,气得胡须都微微颤抖,指着他半响说不出话,“你可知卸去军功意味着什么?宋家世代忠良,你这一身军功是多少将士的性命换来的,你竟为了......”
“父亲!”
宋维昭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嘶吼:“清儿是儿臣唯一的妹妹,儿臣岂能眼睁睁看着她入那龙潭虎穴?”
满室烛火倏地摇曳起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扯出一片凝滞的沉默。
宋母捂着嘴,眼圈泛红,终究是不忍再说什么,只落泪劝道:“罢了罢了,都是为了孩子......可陛下那边,会松口吗?”
宋维昭垂下眼睑,指尖攥得发白。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哑:“不知道。但儿臣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