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
那就看看,在这令人窒息的、没血缘关系的屋檐下,在这无处可逃的所谓“兄弟”关系里,是谁先折断谁的傲骨,又是谁先……染指谁的后颈。
走廊尽头的读书声浩荡传来,盖过了所有尚未爆发的暗涌。
凌肆抱着整理好的书,走向相反的方向。校服口袋里,茶包的暖意和学生卡的硬边,隔着布料,轻轻碰撞。
游戏开始了,我亲爱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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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喧嚣被厚重的办公室门隔绝在外。
凌肆站在高二年级教师办公室的门口,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里面传来班主任温和的“请进”。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瓷砖地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墨水和陈旧木柜的气味。班主任李老师从一堆作业本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凌肆啊,来得正好。正想找你聊聊。”
凌肆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几个老师在低头批改作业或小声谈话,没人特别注意他。他在李老师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刚才领教材,还顺利吗?”李老师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家常。
“顺利。”凌肆答得简短。
李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座位表,铺在两人之间。“咱们班目前空位不多,靠窗倒数第三排有一个,在宋婷婷后面;还有就是……”她的指尖在表格上移动,停在了靠窗倒数第二排,旁边标注着“安梓墨”的名字,“安梓墨同学旁边,靠走廊这个位置。”
凌肆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安梓墨同学成绩非常优秀,性格也稳重,”李老师继续说着,语气带着赞赏,“就是……”她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可能稍微有点独来独往,不太习惯和人太亲近。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她抬起眼,看向凌肆:“你的想法呢?想坐哪里?宋婷婷前面那个位置更靠中间,离黑板近一点;安梓墨旁边呢,稍微偏一点,但旁边是个好‘邻居’,有什么学习上的问题也方便请教。”
空气安静了几秒。办公室角落传来翻阅试卷的沙沙声。
凌肆的视线从“安梓墨”三个字上移开,看向班主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沉静得让李老师心里微微一顿。这个新转来的学生,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近乎冷冽的镇定。
“老师,”凌肆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和安梓墨同学,刚才在走廊见过。”
李老师有些意外:“哦?”
“发生了一点小摩擦。”凌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我撞掉了他几本书。”
李老师恍然,随即笑起来,带着点息事宁人的宽和:“哎呀,开学人多,磕磕碰碰难免。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就好。安梓墨那孩子,性子是有点……”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安梓墨并非不好相处,只是可能需要一点耐心。
“所以,”李老师把选择权递回来,笑吟吟的,“你自己定。如果觉得有点尴尬,坐宋婷婷前面也挺好,那姑娘活泼热心,适应起来快。”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恰好落在凌肆搁在膝盖的手上。他垂着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脑海里却闪过另一只骨节分明、用湿纸巾反复擦拭、带着嫌恶避开触碰的手。还有那晃荡的银链,冰冷的怀表,和那双浅色瞳孔里迸发的、毫不掩饰的憎恶。
恨他吗?
当然。
但比起恨,一种更强烈、更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
凭什么这个人可以戴着父亲的遗物,用那种眼神看他,然后缩回自己干净疏离的世界里?凭什么他们要因为一场车祸、一场再婚,被绑在一起,却又假装可以隔着楚河汉界,互不相干?
他想撕碎那层温润的假面。
他想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无论是愤怒、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离那缕白鸢尾的香气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可以清晰分辨那清甜底下,是否也藏着一丝血腥味——属于那场车祸,属于他父亲的生命。
凌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班主任询问的眼神。
“我坐安梓墨旁边。”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李老师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选择这个明显“有风险”的选项。她看着凌肆,少年眼底是一片深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你想好了?”李老师确认道,“安梓墨他……”
“想好了。”凌肆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离成绩好的同学近一点,挺好。摩擦……总会过去的。”
总会过去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走廊里那场火星四溅的冲突,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摩擦”。
李老师又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在座位表上“安梓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凌肆”两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也好。”她合上表格,笑了笑,“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就熟了。安梓墨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需要人主动迈出第一步。你刚转来,能这么想,老师很高兴。”
凌肆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主动迈出第一步?
他在心里冷笑。
他不是要迈出友好相处的第一步。他是要踏过那条线,侵入那个领地,把那些陈年的旧账、新鲜的厌恶,还有两个人之间这该死的、扭曲的联系,都摆到明面上来。
第一步,就是成为他的同桌。日日夜夜,呼吸相闻,避无可避。
“那行,下节我的课,刚好你先过去,我批完这几本作业就来。”李老师把事情定下来,“课本练习册什么的,都带齐。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老师。”凌肆站起身,礼貌却疏离。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指尖触碰到校服口袋里那个米色茶包粗糙的边缘。炭焙乌龙的陈旧暖意,透过薄薄的棉纱,熨帖着皮肤。
推开门,走廊里喧嚣的学生和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班主任已经重新埋首于作业堆中。
凌肆收回视线,带上门,将那片宁静隔绝在身后。
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回教室方向,步伐稳定。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
口袋里的学生卡硬边,硌着茶包柔软的布料。
他的嘴角,终于扯开一个极淡、极冷,却带着某种蓄势待发意味的弧度。
安梓墨。
你的好邻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