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被那阵风杀死的。它在一个午后突然转凉,像一柄薄而钝的刀,生生切开了我那漫长无谓的暑假。
蝉声在某一刻突然哑了,仿佛整个夏天集体噤声,只为让路给高二这片更深、更静的天空。
开学日的阳光,是一种制度化的明亮。它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肩头,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为你打上了新学年的烙印。
高二刚开学的教学楼像一口煮沸的锅。
凌肆抱着刚领到的一摞崭新教材,站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眉骨压得很低。
他是今天刚转来的Beta,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和走廊里推搡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墨黑短发下的眼神很淡,像蒙了一层初冬的霜。
早读铃尖锐地撕开空气。
“让开——!”
一道身影从楼梯下方疾冲上来,速度太快,凌肆只来得及侧过半边肩膀——
“砰!”
结结实实的碰撞。凌肆怀里的书哗啦一声全散了,雪白的纸页在走廊肮脏的瓷砖地上铺开,有几张被匆忙的鞋底踩上灰黑的印子。
撞他的人也踉跄着后退,校服外套的拉链刮过凌肆的手背,留下细微却鲜明的刺痛。
凌肆蹲下身,手指捏起一张被踩脏的试卷,抬眼看向对方。
那是个和他身高相仿的少年,校服松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得很开,露出一截白皙到近乎脆弱的脖颈。此刻他正皱着眉揉肩膀,睫毛垂得很低,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干净又疏离。
“眼睛不用的话,”凌肆开口,声音不高,却淬着冰渣,“可以挖了喂狗。”
安梓墨揉肩膀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偏浅,此刻却因恼怒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愠色。“你特么挡在路中间,”他声音温润,咬字却清晰锋利,“还特么有理了?”
两人几乎同时蹲下去捡书。凌肆动作快,手指刚碰到一本物理练习册的边角,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也伸了过来——
指尖相触。
安梓墨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凌肆瞥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和那一瞬间毫不掩饰的嫌恶。洁癖?他在心里冷笑一声,故意用刚才碰过地面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本书抽回来。
安梓墨的眉头拧得更紧。
凌肆起身时,手肘不经意擦过对方敞开的领口。布料摩擦的瞬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了出来——
一条极细的银链。
链子底端坠着一块复古怀表,表壳是暗沉的银,边缘有一道手工雕刻的、极其独特的波浪纹。而表壳背面,嵌着半颗碎钻,在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而熟悉的光。
凌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
他认得那道刻纹。
更认得那半颗碎钻——那是父亲当年从一枚旧胸针上亲手取下来,镶嵌在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上的。他说,这半颗钻石,要留给这块表真正的主人。
“这表,”凌肆的声音哑了,他盯着那晃动的怀表,像盯着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哪来的?”
安梓墨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怀表攥进手心,紧紧按在胸口。动作太急,链子在指尖勒出浅红的痕。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浅色的瞳孔里翻涌着警惕、慌乱,还有某种被侵入领地的怒意。
“跟你没关系。”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层温润的伪装裂开缝隙,露出底下尖锐的刺。
凌肆也直起身。他比安梓墨高小半个头,此刻垂着眼看他,目光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刮过对方苍白的脸。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模糊的、沾着血污的、在医院急救推车上苍白的孩童的脸,缓缓重叠。
心脏深处传来一阵钝痛,混合着某种迟来了太久的、几乎要发酵成恨意的愤怒。
“这是我父亲做的。”凌肆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不过他已经死了。”
安梓墨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攥着怀表的手指关节泛白,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力气,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瞪着凌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还有,”凌肆往前踏了半步,逼近他,几乎能看见对方睫毛的颤抖,“我妈下周嫁给你爸。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又残忍的弧度。
“你得叫我哥。”
“谁特么要叫你哥——!”
安梓墨的嗓音骤然拔高,破了音。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所有的克制和疏离瞬间烧成灰烬。他弯腰抓起地上剩下的几本书,狠狠砸向凌肆!
书角砸在胸口,闷痛。凌肆没躲,只是看着安梓墨通红的眼眶,和那双漂亮眼睛里迸发出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憎恶。
“少在这里自说自话!少拿那种恶心的眼神看我!”安梓墨声音发抖,不知是气还是别的什么,“我爸是你爸吗?我妈是你妈吗?我们他妈半点血缘都没有!你算什么哥?你配吗?!”
吼完,他猛地转身,像是多待一秒都会窒息。校服外套因为他剧烈的动作而扬起,后颈处一小块皮肤在领口下若隐若现——那是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此刻光滑平整,但凌肆莫名觉得,那里似乎散发着极淡的、清甜又疏离的气息。
像某种白色的花。
安梓墨冲进拥挤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地上散乱的纸页,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Omega的浅淡甜香,证明刚才的冲突不是幻觉。
凌肆站在原地,胸口被书砸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弯腰,从一堆狼藉中,捡起一个浅米色的小茶包。棉纱质地,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极其秀丽的字体绣着一个“肆”字。
炭焙乌龙的醇厚香气,从茶包里幽幽渗出来。这是他母亲以前亲手给他做的,说读书累了泡一杯,能静心。后来她忙了,忘了,不再做了。但他一直带在身上,仿佛带着它,就还能假装那份关怀从未远离。
指尖摩挲过那个绣字,凌肆将它塞回校服口袋。然后,他从地上捡起最后一样东西。
是安梓墨的学生卡。照片上的少年抿着唇,眼神安静,和刚才那个炸毛喷火的样子判若两人。卡片角落沾了一点灰尘,凌肆用拇指重重擦过,将那点脏污碾去,却在光洁的表面留下更明显的指痕。
他捏着那张卡,看向安梓墨消失的走廊尽头,眼神晦暗不明。
恨吗?
当然恨。恨那场车祸夺走了父亲,恨母亲很快投向另一个家庭的温暖,恨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弟弟”身上,竟然戴着父亲遗作的怀表——那本该属于他的念想。
但除了恨,胸腔里还翻涌着别的、更混乱的东西。是刚才指尖相触时那一瞬间的电流,是对方后颈那惊鸿一瞥的脆弱皮肤,是那缕甜香钻进鼻腔时,心底某个角落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
凌肆将学生卡也塞进口袋,和那个茶包贴在一起。
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
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