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钟声像是用钝器敲在人的天灵盖上,沉闷,且带着湿意。
金銮殿内没有点灯。厚重的积雨云压在琉璃瓦顶,将这代表大雍最高权力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暗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酸腐味,那是生皮硝制不当散发出的尸臭,混合着雨前泥土的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便是你们大雍的礼数?”
北狄正使名为骨力裴罗,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没有穿朝服,而是裹着一身沾满草屑和干涸血迹的羊皮袄,大咧咧地站在丹墀之下。他的脚下,踩着一只还在滴血的麻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小皇帝赵承胤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上的龙头,指节泛白。他才八岁,眼神却不敢离开那个麻袋半寸——那里滚出了一颗人头。
面目全非,鼻梁被削去,双眼被挖,只剩下两个黑窟窿对着金殿穹顶。
那是北境雁门关守将,李忠嗣。三日前,他还曾给小皇帝上过请安折子。
“狼主说了,”骨力裴罗狞笑着,一脚踢在那颗人头上。
咚。
人头在金砖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了御阶边缘,发出一声类似熟透西瓜破裂的闷响。
“大雍若想免除刀兵,只需做两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猛地抖开。
哗啦。
那不是纸,是一张完整的人皮。皮质极薄,透着惨淡的黄白色,上面用鲜血淋漓的大字写着狂草。
骨力裴罗提高嗓门,声音像是在锯木头:“第一,割让燕云十六州;第二,听闻摄政王顾淮岸姿容绝世,若肯自荐枕席,去我狼主帐中做个暖床的男宠,狼主或许会考虑收兵。”
轰——!
朝堂炸了。
武官们目眦欲裂,文官们面面相觑。羞辱。这是把大雍的脸面剥下来,扔在地上踩,还要再吐口唾沫。
“放肆!竟敢侮辱摄政王!”一名御史颤抖着出列指责。
“怎么?不愿意?”骨力裴罗怪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弯刀,用舌头舔了舔刀刃,“不愿意也行。那就等着我北狄铁骑踏平神都,到时候,不仅是摄政王,就连那龙椅上的小崽子,也得给我们狼主倒夜壶!”
死寂。
没人敢动。因为殿外的广场上,站着的不是大雍的禁军,而是整整两百名北狄狼卫。那是随着使团“护送”进来的,此刻他们手中的弯刀正滴着守门校尉的血。
顾淮岸站在百官之首,背对着众人。他一身玄色蟒袍,腰间挂着那把名为“在此”的天子剑。从始至终,他一言未发。
“摄政王……”
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老者颤巍巍地出列。是礼部尚书崔大人,王家在朝中的喉舌。
崔尚书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王爷!忍一时风平浪静啊!北狄势大,如今神都粮草未足,兵力空虚,若真打起来,那是生灵涂炭!这战书……虽言语粗鄙,但未必没有回旋余地。不如……不如送几位宗室女去和亲?再赔些岁币,先把这煞星送走……”
“是啊王爷,国库空虚,打不得啊!”
“忍辱负重,方为社稷之福!”
一时间,依附于门阀的主和派官员纷纷跪倒,哀求声此起彼伏,仿佛顾淮岸若不答应,就是大雍的罪人。
骨力裴罗抱着双臂,得意地看着这一幕。中原人,果然都是软骨头。
“说完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辨喜怒。
顾淮岸缓缓转身。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殷红。昨夜沈婉清毒发,他在床前守了一夜,每隔半个时辰输一次内力,才勉强护住她的心脉。此刻,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崩到了极限。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
皂靴踩在金砖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
崔尚书还在磕头:“王爷,为了天下苍生,您就……”
锵——!
龙吟声起。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丝毫迟疑。
一道寒光如匹练般划破了昏暗的大殿。
崔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只有脖颈处现出一条极细的红线。
一息后。
噗!
血柱冲天而起,温热腥红的液体直接溅在了龙椅的扶手上,也溅了小皇帝一脸。
崔尚书的头颅缓缓滑落,身体却还僵硬地跪在那里。
“啊——!!!”
胆小的文官吓得瘫软在地,甚至有人失禁,尿骚味瞬间盖过了尸臭。
顾淮岸单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天子剑,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他径直走到那根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前。
那是支撑金殿的主梁,上面雕刻着五爪金龙。
刷刷刷。
木屑纷飞。
顾淮岸手腕翻飞,剑气纵横。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令人窒息的暴戾。
三个入木三分的大字赫然出现在柱子上,字槽里渗出暗红的木髓,宛如泣血:
不、和、亲。
“谁再敢提‘和亲’二字,”顾淮岸转过身,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滑落,“这就是下场。”
他抬起头,看向骨力裴罗。
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温度,只有无尽的深渊。
骨力裴罗是个杀人如麻的悍将,但在这一刻,他竟然感到了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哪是什么貌美的摄政王,这分明是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想干什么?两国交兵,不斩……”
唰。
顾淮岸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出现在骨力裴罗面前。
没有废话。
手起,剑落。
骨力裴罗那颗满脸横肉的脑袋飞了出去,正好落在崔尚书的尸体旁边。
“孤收下了。”
顾淮岸淡淡地说,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这人皮战书写得不错。回礼嘛……就用你的头。”
他把擦脏的手帕扔在骨力裴罗的无头尸身上,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群臣。
“把这颗头硝制好,送回北狄大营。”
顾淮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告诉纳兰红,让她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神都的城墙,是用铁浇的。”
说罢,他收剑入鞘,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小皇帝微微一躬身。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看着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背影,不仅没有哭,反而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这就叫帝王之威。
顾淮岸没等皇帝叫起,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走出午门,那股支撑他的戾气才稍稍散去。他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汉白玉的栏杆。
“王爷!”影九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回府。”顾淮岸的声音在抖,“快。”
……
未时。摄政王府。
暴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得瓦片噼啪作响。
顾淮岸冲进卧房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苦药味和血腥气。
阎晦生跪在床边,手里捏着三根变黑的银针,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顾淮岸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早上不是稳住了吗?”
阎晦生没敢抬头:“府里有个嘴碎的丫鬟……在煎药的时候说了朝堂上的事……说那战书上写着要让王爷去……去做男宠……”
咔嚓。
顾淮岸手中的门框被捏得粉碎。
“那丫鬟已经处理了。”阎晦生急促地说道,“但王妃气急攻心,那口淤血没吐干净,反倒冲进了心包经。现在脉象已经断了七成,如果今晚之前不能把毒血逼出来……”
他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