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岸突然伸手,直接插进了那碗“滚油”里。
没有滋啦声,没有肉香。他面无表情地搅动了两下,甚至还捞起了一点油花。
“温的。”顾淮岸甩了甩手上的油渍,看着沈婉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这就是‘油锅取钱’?”
楚行舟彻底傻了。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随即震惊地大叫:“醋!是醋先沸腾了!油根本没热!”
“这就是科学。”
沈婉清靠在轮椅背上,十指交叉,那是个绝对掌控的姿势,“这世上没有鬼神,只有装神弄鬼的人心。”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楚行舟,我要你写一篇通俗易懂的戏法揭秘,贴满神都的大街小巷。不仅要写,我还要你在祈天坛对面搭个台子。”
“搭台子干嘛?”
“教书。”沈婉清眼中寒光一闪,“把全城的乞丐、流浪儿都给我找来。教他们这两手把戏。谁学会了,赏银一两。”
“当所谓的‘神迹’连三岁小儿都能随手变出来的时候,那个站在神坛上的女人,就不再是神,而是个笑话。”
楚行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把毛笔直接插进了头发里:“绝了!这一招釜底抽薪……格物致知……妙啊!老子这就去写!这文章写出来,得气死那帮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老学究!”
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连酒葫芦都忘拿了。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淮岸走到轮椅后,轻轻握住推手。他的手很大,很热,那种温度透过椅背传到了沈婉清的背上。
“这就完了?”他低声问。
“神权破了,还得破他的财权。”
沈婉清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在密室里凭记忆画出来的。她指着地图上标注着红圈的几个位置——那是王家在京郊的几处隐秘粮仓。
“告诉卫长风,准备收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王景略喜欢玩火,那我就烧断他的资金链。我要让王家的米,变成比沙子还贱的东西。”
顾淮岸看着地图,又看了看轮椅上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女人。
这就是他的师父。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把这天捅个窟窿。
“好。”
顾淮岸弯下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那一头白发顺着她的肩膀滑落,与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
“你要做弑神的魔,本王便做你手里的刀。”
大门缓缓打开。
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热烈,照亮了王府门前那一地狼藉的烂菜叶,也照亮了沈婉清那张苍白却傲慢的脸。
轮椅碾过地上的污秽,发出吱呀的声响。
她没有看那些还在叫嚣的暴民,而是隔着人群,遥遥指着远处高台上的罗衣娘。
那一指,轻蔑如神祇俯瞰蝼蚁。
“传本王妃令。”
沈婉清的声音清冷如冰,“开课。”
巳时,朱雀大街。
日头毒得像要从天上泼下火油,空气里发酵着一股烂菜叶子混合着馊汗的酸臭味。
祈天坛下,人头攒动如蚁穴溃堤。
“妖孽不死,天火不止!请神女降罚!”
几千张嘴同时开合,喷出的热浪比日头更令人窒息。在那高耸的祭坛上,罗衣娘赤足旋舞,手中桃木剑刺向虚空,每一次抖动,剑尖便凭空炸出一团幽蓝鬼火。
人群疯了。磕头的声音像是在捣蒜。
苏清洛站在人群边缘,绯色留仙裙被挤得皱巴巴的。她死死盯着那团所谓的“鬼火”,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荒谬!简直荒谬!”
这位神都第一才女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满身鱼腥味的汉子,不顾仪态地冲到了隔离栅栏前。
“这是磷粉!是山间腐骨所化!《博物志》早有记载,岂是神迹?”
苏清洛拔下头上的金簪,指着台上的罗衣娘厉声喝道:“你这妖妇,竟敢用这种江湖下三滥的把戏,污蔑先帝钦点的太傅是妖孽?萧太傅一生致力于开启民智,若是泉下有知,必引天雷劈了你这神棍!”
她的声音清脆,穿透力极强。
狂热的诵经声出现了一瞬的断层。
罗衣娘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这个不知死活的世家女。她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桃木剑猛地指向苏清洛。
“大胆妖女!竟敢冲撞法坛!你看,她身上有妖气!”
随着剑尖所指,苏清洛裙摆上沾染的一点莫名粉末突然冒出了蓝烟。
那是罗衣娘早先让人在人群中洒下的白磷粉。
“打死她!她是妖妃的同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瞬,苏清洛眼中的世界颠倒了。
无数只脏手伸了过来。有人扯她的头发,有人撕她的裙摆。那根她视若珍宝、模仿萧声言风格定制的金簪被一只粗糙的大脚踩进泥里,断成两截。
“住手……圣人云……不知者不罪……啊!”
一块石头砸在她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