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醒来的时候,并没有那种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相反,她觉得自己好得过了头。身体轻盈得像是飘在云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顺畅,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换成了新的零件。
但这不正常。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没有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触感。就像是一具提线木偶,灵魂被强行钉在了这具躯壳里。
“红尘砂……”
她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前世,她曾在一本禁书上看到过。这哪里是药,这是把灵魂当柴火烧的助燃剂。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嚣声,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妖妃出来!”
“烧死她!”
沈婉清皱眉,撑着床沿坐起来。
“王妃!您怎么起来了?”
秦舞推门而入,手里端着铜盆。她走路的姿势有些跛,额角贴着一块纱布,隐约渗出血迹。
“谁打的?”沈婉清的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声音冷了下来。
秦舞下意识地侧过脸,遮掩道:“不碍事,刚才在门口被……被风吹落的瓦片蹭了一下。”
“瓦片?”沈婉清冷笑一声,“这王府的瓦片长眼睛,专往你脑门上砸?”
她推开被子,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像面条。红尘砂能给她精神,却给不了她肌肉的力量。
顾淮岸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端着药碗,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没有生离死别的痛哭流涕,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矫情拥抱。顾淮岸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沈婉清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醒了。”他说。
“嗯。”沈婉清点头,目光在那头白发上停留了一瞬,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挺时髦的。”
顾淮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也觉得。”
他走过来,将药碗递给她,顺势坐在床边。那种自然的熟稔感,仿佛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半辈子。
“外面那些人,是冲我来的?”沈婉清喝了一口药,苦得皱眉。
“一群被耍的猴子。”顾淮岸伸手,指腹擦去她嘴角的药渍,“你想怎么处置?蒸了还是煮了?”
沈婉清放下药碗,眼神越过窗棂,看向远处那冲天的烟柱。一股淡淡的酸味顺着风飘了进来。
“醋。”她动了动鼻子,“还有碱面烧焦的味道。”
顾淮岸挑眉:“狗鼻子。”
“扶我起来。”沈婉清伸出手,“推我去前厅。另外,把那个写黄书的醉鬼给我叫来。”
……
一刻钟后。摄政王府正厅。
楚行舟是被两个寒衣卫架进来的。他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酒葫芦,满身酒气。
“哎哟,轻点!我的腰!”
楚行舟一抬头,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沈婉清。那一身红衣衬得她艳丽无双,只是那双眼睛,清醒得让他打了个哆嗦。
“醒了?”楚行舟揉着屁股,嘟囔道,“外面都传你被天火烧成了焦炭,正在十八层地狱下油锅呢。”
“油锅?”
沈婉清指了指桌上早已准备好的两只大海碗。
一只装着清水,另一只装着浑浊的黄色液体。
“楚状元,你既然读过圣贤书,应该知道‘格物致知’四个字怎么写吧?”
楚行舟翻了个白眼:“朱熹那个老古董那一套?此时提这个作甚?”
沈婉清没有解释。她示意秦舞端来一碟白色的粉末。
“这是碱面,蒸馒头用的。”
她捻起一点粉末,撒进那碗黄色的液体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黄色的姜黄水,在接触到碱面的瞬间,迅速翻滚,变成了鲜艳刺目的血红色。
楚行舟的酒醒了一半。他瞪大眼睛,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这……这是……”
“这就是罗衣娘嘴里的‘天罚血泪’。”沈婉清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姜黄遇碱则红,这是连染布坊的学徒都知道的道理。但在那群神棍手里,就成了骗人的神迹。”
接着,她又指了指另一只空碗。
“倒醋。倒满。”
秦舞依言倒入了满满一碗白醋。
“加两勺菜油。”
油花漂浮在醋面上,形成了一层封闭的油膜。
“烧热它。”
小火炉被端了上来。仅仅过了片刻,碗里就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看起来像是剧烈沸腾的滚油。
“伸手。”沈婉清看着楚行舟。
“啊?我?”楚行舟连连后退,“会烫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