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再抬起头时,眼底的那片死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燎原的野火。
……
听涛苑。
楚行舟临走时,顺手摸走了桌上那半杯凉茶。他咂咂嘴,苦得皱眉,却又回味无穷:“这茶苦是苦了点,但醒脑。”
他走后,一只白色的信鸽穿过夜雨,落在了窗棂上。
秦舞取下信筒,展开纸条,脸色骤变。
“主子。”
她将纸条递给沈婉清,声音紧绷,“谢无妄传来的消息。半个时辰前,王景略连夜进宫,以‘避嫌’为由,将原本定好的中立考官全部换成了王家门生。还有……今科寒门学子的号舍,全部被安排在‘臭号’和漏雨区。”
沈婉清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摔杯。
她只是静静地将那张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跃着一种名为毁灭的光芒。
“好啊。”
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既然他不给路走,那咱们就别走了。”
“把地图拿来。”
巳时的阳光惨白无力,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照在听涛苑的青石板上。
沈婉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厚厚的狐裘。她的面前,是一张摊开的巨大洛京舆图。
朱砂笔在她指尖转动,像是一柄随时会见血的匕首。
“这就是死局。”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站在一旁的秦舞和刚被秘密接入府的卫长风感到一阵窒息。
卫长风此时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是坐着倒夜香的粪车混进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死死盯着舆图上那几个被朱砂圈出来的红点。
“王妃,这……这玩大了吧?”卫长风咽了口唾沫,折扇也不摇了,“这可是贡院!大雍的脸面!您要在惊蛰那天……放火?”
“不是放火。”
沈婉清手中的笔重重一点,笔尖刺破了纸面,钉在“明远楼”三个字上,“是‘天灾’。”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谢无妄的消息你们都看了。考官全是王家的人,号舍全是漏风的棚子。就算玉白写出花儿来,也会被那些瞎子扔进废纸篓。常规的路,堵死了。”
“所以,我要换个玩法。”
沈婉清的手指沿着贡院的建筑结构图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一个角落。
“这里,是贡院西北角的废弃马厩,堆放着过冬用的油毡和干草。惊蛰当晚,风向转为西北风。只要这里起火,火势会顺着风向,在一刻钟内吞没半个考场。”
“可是……”秦舞皱眉,“烧了考场,考试作废,岂不是更没机会?”
“谁说我要烧试卷?”
沈婉清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我要烧的,是‘规矩’。”
她的手指猛地移向贡院深处的一座石堡——龙门库。
“大雍律例,贡院若遇水火大劫,为保皇室档案安全,主考官必须开启‘龙门库’,将所有试卷和考生档案转移至皇城内库。这是死命令,违者斩立决。”
卫长风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是商人,最擅长算计利益。这一瞬间,他听懂了。
“您是想……逼他们开库?”卫长风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一旦开库,那里面封存的可就不只是试卷了,还有王家提前准备好的作弊小抄、替换卷,以及那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内定名单’!”
“聪明。”沈婉清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火起乱生,莫七杀会趁乱混进去。我要的东西,就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见光的脏证。”
“这一把火,不仅要烧掉王家的遮羞布,还要烧出一条通天大道。”
沈婉清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卫长风,“这里面是改良过的白磷粉,燃点极低。怎么把它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马厩,那是你金鳞会的本事。”
卫长风接住瓷瓶,只觉得手心发烫。这哪里是磷粉,这分明是泼天的富贵和杀头的罪过。
但他笑了。
“成交。”卫长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赌徒的疯狂,“这生意,刺激。”
……
亥时。摄政王府书房。
夜色如墨,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拉长了顾淮岸的身影。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像是一尊融化在黑暗中的雕塑。
一墙之隔,便是听涛苑的密室。
凭他的内力,那边卫长风兴奋的喘息声、沈婉清冷酷的部署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疯子。”
顾淮岸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扭曲的欣赏。
敢在天子脚下纵火烧贡院,这种离经叛道的手段,放眼天下,除了当年那个敢在金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的萧声言,也就只有如今这个不要命的女人了。
“王爷……”
身后的黑暗中,叶凌霜一身银甲,神色复杂地走上前。她显然也听到了些许风声,此刻满脸震惊,“王妃这是……这是谋逆大罪!若贡院真的走水,朝廷震动,这罪责恐怕连您都……”
“连本王都扛不住?”顾淮岸侧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半张侧脸,那上面的表情似笑非笑,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凌霜,你觉得这大雍的天,还是蓝的吗?”
叶凌霜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早就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