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中交织着错愕、怀疑、绝望,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自嘲。
幻听吗?
也是,她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那个名字,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随着那个人埋进土里了。
顾淮岸慢慢松开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夜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颗黑色的棋子。
那是在流觞亭,被“倒脱靴”弹飞的一颗死子。
他走回床边,将那颗棋子轻轻放在沈婉清的枕边。
黑色的棋子,映着她苍白的脸。
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又像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这局棋,还没完。”
顾淮岸低声说了一句,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许久之后。
床上的沈婉清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点昏睡的样子。
她侧过头,看着枕边那颗带着他体温的黑棋子。指尖触碰上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打湿了枕巾。
“傻子。”
她无声地骂了一句。
擦干泪,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顾淮岸既然留下了这颗棋子,就说明他暂时不会杀她,甚至会为了探究真相而保护她。
这就是机会。
沈婉清掀开被子,不顾身体的虚弱,伸手摸向枕头底下。
那里,压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
窗外雷声隐隐,掩盖了更衣的窸窣声。
今夜,她要出去。
去见那个唯一能帮她对抗顾淮岸的人——听雨楼,谢无妄。
子时,听涛苑的雨声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瓦片上。
沈婉清坐在床沿,指尖捏着那枚漆黑的“龟息丹”。药丸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类似烧焦羽毛的苦味。
这是阎晦生压箱底的保命药,能让人的心跳和呼吸在短时间内降至冬眠状态,但代价是药效发作时,血液会像结冰一样凝固,那种痛楚堪比刮骨。
“阿止,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她低声喃喃,仰头吞下药丸。
两息之后。
一股极寒顺着喉管炸开,瞬间冻住了胃囊。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人用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原本急促的跳动声变得沉重、缓慢。
咚……咚……
每一声跳动都间隔极长,仿佛那颗心脏已经疲惫到了极致,随时准备罢工。
沈婉清咬紧牙关,迅速钻入被窝。她的手脚开始发麻,那是血液流速变慢的征兆。她强忍着想要蜷缩起来的冲动,将四肢摆成一种极度无力的瘫软姿态,甚至故意将被角踢开一角,露出一只苍白得泛青的手腕。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湿冷的穿堂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秦舞走路没有声音,像只黑猫。
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光圈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投射在帐幔上,宛如鬼魅。
沈婉清闭着眼,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像刀尖一样在被褥上游走。
三步。两步。一步。
床边的空气沉了下去。秦舞停在床头,并没有立刻查看,而是静静地站了三息。这三息,沈婉清必须控制住眼球的震颤,甚至连睫毛都不能有一丝抖动。
一只带着雨水凉意的手,毫无预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僵硬。
秦舞的手指在寸关尺上按压,指腹下的脉搏微弱得游丝一般,隔很久才迟钝地跳动一下,且带着那种特有的、因寒症发作而产生的虚浮感。
“呵。”
秦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似是不屑,又似是放松。她松开手,目光扫过沈婉清那张因药物作用而惨白如纸的脸,最后停留在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白天顾淮岸捏出的淤青。
“自作孽。”
秦舞低声评价了一句,将被角粗鲁地扯回来盖住那只手,转身离去。
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沈婉清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全是冷汗。
她没有立刻动,而是在心里默数了五十个数,直到确认秦舞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中。
起身。
这个动作花了她平时三倍的时间。四肢像是灌了铅,龟息丹的副作用让她的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她咬着牙,将早已准备好的暖水袋塞进被窝,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又扯下几根头发夹在枕头上。
黑色的夜行衣套在身上,有些大。她勒紧腰带,将一把匕首藏进靴筒。
听涛苑的西北角,有一丛疯长的野蔷薇。
沈婉清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露出墙根下一个被荒草掩盖的狗洞。
前世,她是鲜衣怒马的帝师,出入皆是中门大开,百官避让。
今生,她为了活命,要像老鼠一样钻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