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盯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泥水顺着额发滴落,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这世道,不想当棋子,就得先学会当老鼠。”
她深吸一口气,趴在泥泞中,一点点挪了进去。
冰冷的泥浆灌进领口,碎石磨破了手肘,蔷薇的刺挂住了发丝。她不管不顾,手脚并用,像一条在此刻抛弃了所有尊严的蛇,无声地游出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
王府后巷是一条死路,平日里鲜有人至,只有收夜香的粪车会在子时经过。
雨下得更大了。
一辆破旧的板车停在阴影里,拉车的老马瘦骨嶙峋,打着响鼻。车上载着两个巨大的木桶,哪怕盖着盖子,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依然在雨夜中弥漫开来。
车辕上坐着个佝偻的老汉,戴着破草帽,正拿着烟斗在鞋底磕着烟灰。
沈婉清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是泥,狼狈得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野鬼。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桃花眼。
卫长风。
他看着沈婉清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被打碎在烂泥里的惋惜,更是一丝从未有过的敬佩。
“顾大人若是看见你现在这样,怕是得把神都的地皮翻过来。”
卫长风压低声音,伸手想要扶她。
“废话少说。”
沈婉清避开他的手,目光冷硬,“桶里干净吗?”
“夹层。特制的。”卫长风指了指车底。
沈婉清没有犹豫,弯腰钻进车底。那里有一个极其狭窄的暗格,仅容一人蜷缩。她刚躺进去,头顶的木板便合上了。
哗啦。
一勺浓稠的粪水泼在木板上,瞬间掩盖了所有生人的气息。
黑暗。幽闭。恶臭。
沈婉清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声,以及头顶上方那两桶秽物晃荡的水声。她的幽闭恐惧症在这一刻疯狂叫嚣,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
忍住。
她死死咬住手背,用疼痛强行压制住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向内城关卡。
“站住!”
一声厉喝穿透雨幕。
车身猛地一顿。
沈婉清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一冲,额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官爷,收夜香的,您行个方便。”卫长风的声音变得苍老沙哑,带着市井小民特有的卑微。
“最近上面查得严,任何出城的车马都要检查。”
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透着一股新官上任的死板与傲气。
脚步声逼近。
沈婉清屏住呼吸。她透过木板的一条极细的裂缝,看到一双沾满泥浆的官靴停在车旁。
“把桶盖打开!”
“哎哟官爷,这味儿冲,怕熏着您……”
“少废话!打开!”
哗啦。
桶盖被掀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瞬间爆发,沈婉清即便在夹层里,也被熏得胃部一阵痉挛,差点吐出来。
“真他娘的臭。”校尉骂了一句,似乎往后退了半步,“这是空的还是满的?”
“刚收了一半,还没满呢。”
“车底下藏人没?”
校尉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弯下腰。
那一瞬间,沈婉清看到了。
一把寒光闪闪的红缨枪尖,正贴着地面,缓缓探入车底。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
那枪尖并不是在扫视,而是在刺探。一下,两下。
笃!
枪尖刺穿了车底外层的薄板,距离沈婉清的鼻尖只有一寸。木屑崩飞,落在她的眼皮上,她连眨眼都不敢。
那冰冷的金属气息,混合着恶臭,构成了死亡的味道。
若是再往前半寸……
“官爷!小心!”
卫长风突然大叫一声,手里的烟斗“不小心”一抖。
啪。
烟斗掉进了粪桶里,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几滴黑黄的液体飞溅而出,直奔那校尉的面门。
“操!”
校尉惊恐地向后一跳,手里的长枪下意识收回。
“你个老不死的!找死啊!”校尉气急败坏地擦着袖子上沾到的一点污渍,脸色铁青。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卫长风连滚带爬地跳下车,手里早已备好的一把金豆子顺势塞进了校尉的腰带里,动作快得像变戏法,“给官爷买块皂角洗洗,洗洗……”
校尉摸到了那硬邦邦的一把,脸色稍缓,又嫌恶地看了一眼那辆散发着令人窒息气味的车。
“滚滚滚!赶紧滚!”
“好嘞!谢官爷!”
鞭子一甩。
马车轰隆隆地冲进了雨幕。
沈婉清在夹层里,慢慢吐出了一口浊气。她松开嘴,手背上赫然是一圈渗血的牙印。
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