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娇扯着沈敬之的衣袖,满脸惊慌,若不是沈砚见深知她本性,只怕真要被她骗过去。
“要杀便杀!我早就活够了!一个终身不能入仕的跛子,一个京城人人喊打的灾星!人人都说我出生克死了我娘,我难道不比任何人更想她活着吗!”
沈砚见心口剧痛,浑身像被烈火灼烧,跛着的右腿死死抵着地面撑住身子。他只想嘶吼,恨他的人太多,爱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大堂一片死寂,连沈敬之都一时失语。沈砚见的眼泪砸在地上,那一刻,沈敬之竟下意识想伸手扶他,望着那张与亡妻有五分相似的脸,手不自觉抬起,却被沈砚见猛地偏头躲开。
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沈砚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垂着眼不敢去看沈砚见身上的伤,许久才冷冷开口:
“沈砚见,你莫要搬弄是非。”
沈砚见望着这位同父同母的兄长。小时候一起吃胡饼、一起钻狗洞、一起读书、一起数蚂蚁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
可惜,真心当真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搬弄是非?我被胡玉娇害得浑身是伤,从小没穿过一件完整衣裳,我的腿一到寒冬就疼得睡不着,可我连一个医师都没见过。我都十八了,谁真正看过我一眼?”
沈砚见一把将袖子撸上去,胳膊瘦得骨头凸起,青青紫紫的旧痕新伤爬满肌肤。他看向沈砚辞,投去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沈砚辞喉间微紧,却还是硬起心肠开口:“够了,无凭无据,把家里闹成这样,你就满意了?”
沈砚见在他眼中拼命寻找一丝心疼或不忍,只找到一片冰冷。
“父亲,是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
沈砚辞跪得极快,像是在逃避什么,抢先一步对着沈敬之磕下头去。沈敬之连忙将他扶起,满眼心疼。
“沈砚见!你看看你把你兄长逼成了什么样!”
胡玉娇快步上前,给沈敬之顺着气,长叹一声: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心里有气。可你父亲、你兄长,是真心疼你的。”
“你和他废话什么,他从十四岁起,眼里就没我这个爹,没这个家了!”
沈敬之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沈砚见只觉得无趣,指尖无意识抠着掌心的旧疤。
“你说说你!什么事没干过?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娘何苦辛辛苦苦生下你!十四岁你把弟弟妹妹的衣服全扔河里,十五岁送你去学堂,你把先生骂得满城皆知!”
胡玉娇假意去拉沈敬之的衣袖,似是劝他少说几句,嘴里的话却句句火上浇油。
“你不用替他遮掩!他十六岁差点炸了祠堂,十七岁搅黄自己兄长的婚事,十八岁不过半月,夜不归宿、侮辱尊长,他样样都干全了!今日我不管他,明日他是不是要把沈府一把火烧光!”
听见这话,沈砚见的眼泪早已在眼底憋了回去,只余下一片麻木的冷。
“这倒是个好主意。”
沈砚见淡淡开口,垂眸若有所思,竟像是在认真掂量这话的可行性。
方才的恸哭仿佛只是假象,只有泛红的眼尾,还留着一点痕迹。
“你!你!你这个逆子!”
沈敬之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桌案上的茶具器物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胡玉娇低呼一声,吓得后退半步,还是沈砚辞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了快要气晕过去的沈敬之。
“父亲是文官,平日最是能言善辩,怎么如今倒结巴了?真有病便趁早治,免得家里的银子,被别有用心的人掏空。”
胡玉娇被摔碎在地的器物吓了一跳,听到这话,脸色骤然一变,恐慌猛地涌上心头,猛地抬头,直直对上沈砚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沈敬之却没有留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峙,只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脑中疯狂盘算着要如何处置这个无可救药的逆子。
倒是一旁的沈砚辞,眼底黑沉沉一片,看向胡玉娇的目光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清晰的疑惑。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肃穆的唱喏:
“圣旨到——”
一屋子人瞬间噤声,心头发慌的、怒气冲天的、暗自得意的,尽数僵在原地。
所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齐刷刷转身,对着门口方向屈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汾阳侯府大公子薛清晏,文武兼备,品端行谨;户部度支郎中嫡次子沈砚见,笃学温润,雅韵天成。二人俊质相投,朕心嘉悦,特赐联姻,择吉成礼,永敦秦晋之好。
汾阳侯府、沈府谨依典制筹备,毋得疏怠。愿二人婚后同心同德,弼兴宗族,共沐宸泽。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