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瀚写下靠近二字后的那一周,“心屿”内部酝酿着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氛围。
陈玉梅在支持小组里分享了这个进展,虽然只是简单一句“孩子好像愿意试着往前挪一小步了”,却让同组的其他家长眼中泛起了泪光和希望。
这种基于共同困境又见证彼此微小突破的联结,正是“心屿”试图培育的同伴支持的核心。
傅沉舟将吴瀚的沙盘照片和“靠近”的记录,匿名化处理后,作为早期干预中非言语象征表达的积极转变案例,纳入了中心的首份研究进展简报。
这份简报将发送给重要的合作方和研究资助机构,既是汇报,也是某种理念的宣导。
而关于顾凛在清晨工作间里那沉默的微观劳作,傅沉舟始终守口如瓶。
他没有询问,没有提起,仿佛那个偶然窥见的场景只是冬日晨光下一个私密的无需言说的幻觉。
但他注意到,顾凛工作间的门,在那之后似乎很少再虚掩。
偶尔经过时,门紧闭着,里面有时亮着灯,有时一片黑暗。
傅沉舟不知道那些细铜丝和微型材料最终变成了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是否与某个清晨一样,被精心摆放在台灯下。
他选择尊重那片沉默的领地,就像顾凛尊重着他书房里那个装着微缩废墟的玻璃瓶。
天气持续晴冷,玻璃穹顶上的水汽凝结现象在供暖系统完全稳定后逐渐减少,每日正午,阳光能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中庭照得通透明亮。
那株银杏树下平台凹陷处的薄冰早已融化,又被几场夜雨注入了清澈的积水,像一面小小的、不安定的天空之镜,倒映着枝干和流云。
这天下午,傅沉舟正在办公室与一位远程连线的发展心理学教授讨论某个合作研究的数据采集方案,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是中心负责设施维护的经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傅老师,方便的话,能请您到中庭来一下吗?顾总也在,关于穹顶,有点情况需要一起看一下。”
傅沉舟心头微微一紧,向视频那端的教授致歉,暂时中断了会议,他匆匆走向中庭。
顾凛已经到了,正仰着头,眉心微蹙,盯着穹顶的某个位置。
维护经理和两名工程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检测仪器,面色凝重。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中庭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怎么回事?”
傅沉舟走近,顺着顾凛的目光向上望去。
起初看不出什么异样,直到维护经理用手指向穹顶东南侧靠近环形走廊连接处的一块区域。
“那里,傅老师,顾总,您仔细看,玻璃接缝处,似乎有非常细微的形变,或者说是应力纹?”
经理将手中的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刚刚用长焦镜头拍摄的高清照片。
傅沉舟接过平板,放大图片。
玻璃本身的材质并无裂痕,但在两块弧形玻璃拼接的硅胶胶缝边缘,隐约能看到极其细微的放射状的浅色晕影,像是玻璃在长期受力下内部结构产生的肉眼几乎不可辨的微妙变化。
而在胶缝本身,似乎也有极其轻微的不规则的隆起。
“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凛的声音响起。
“今天中午例行巡检时,王工觉得那块反光有点不对劲,用仪器做了初步扫描。”维护经理指向一位工程师,“扫描显示,该处接缝的应力值略高于安全阈值,且玻璃有极微弱的内部应力集中迹象,目前没有危险,但,需要进一步评估。”
“原因?”
顾凛问,目光依旧锁在穹顶上。
“初步分析,可能是几个因素叠加。”工程师谨慎地回答,“冬季内外温差大,热胀冷缩,穹顶自重和风荷载的长期作用,也可能是当初安装时,该处基座的调平或固定存在极其微小的偏差,在长期作用下被放大了,需要更精密的检测才能确定。”
傅沉舟听着,感到右臂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顾凛继续问。
“如果应力持续增加,最坏的情况是接缝胶体失效,或玻璃在应力集中点产生自爆性破裂,但这是极端情况,目前远未达到。”工程师连忙补充,“但即使不发生破裂,这种不完美的应力分布也可能影响结构的长期耐久性,并在极端天气下增加风险。”
“检测和修复方案?”
顾凛转向维护经理。
“已经联系了原设计单位和有特种玻璃工程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他们最快明天上午能派人过来做全面的应力扫描和结构评估,修复方案,需要等评估结果出来才能确定,可能需要局部加固,甚至不排除更换部分玻璃构件的可能性。”
经理的声音越说越低。
傅沉舟感到一阵无力。
他们如此小心地规划每一个细节,审核每一种材料,监督每一道工序,却仍然无法规避这种隐藏在精密计算和复杂工况之下的微小的不完美。
顾凛沉默了很久,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捉摸,他没有发怒,没有指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望着那片承载了太多象征意义的玻璃天空。
“先做全面检测。”顾凛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评估期间,该区域下方拉好警戒线,做好警示标识,通知所有工作人员和访客,避免在正下方长时间停留,检测结果和方案,第一时间同步给我和傅老师。”
“是,顾总。”
维护经理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顾凛这才将目光从穹顶收回,看向傅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