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屿”庭院里,前夜的薄霜在石板小径和枯萎的草叶上覆了一层细密的银白。
玻璃穹顶凝结着内外的温差,蒙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将透进来的晨光过滤得柔和而散漫。
傅沉舟抵达中心时,比平日早了近一小时。
右臂昨夜经历了新一轮神经痛的袭扰,睡眠断断续续,清晨的疲惫感格外沉重。
他想在正式工作开始前,独自在安静的空间里整理一下思绪,也为下午一个相对复杂的跨学科案例讨论会做准备。
主楼里只有值夜安保和最早班的保洁人员在轻声走动。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研究办公室,却在路过那间紧邻的属于顾凛的小工作间时,意外地发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这么早?
傅沉舟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只是透过门缝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顾凛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有些凌乱,似乎也是刚到不久,或者,根本未曾离开。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摊开的文件或电脑屏幕,而是摆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那个被傅沉舟收在玻璃瓶里的吴瀚制作的微缩废墟模型。
此刻它被拿了出来,静静地放在桌面中央一盏可调光台灯的光圈下。
模型旁边,散落着一些极细的铜丝,几片不同质感的微型金属网,还有一小撮像是被仔细筛选过的色泽温润的浅褐色沙粒。
顾凛手里拿着一把尖头镊子,正极其专注地试图将一段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丝弯折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带有弧度的形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全神贯注。
傅沉舟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
顾凛尝试了几次,似乎对弯折的角度不太满意,轻轻啧了一声,将那段铜丝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一段,他的指尖在冷光下显得修长而稳定,但傅沉舟能看出那稳定之下不易察觉的因过度专注而生的轻微颤抖。
他在做什么?改造那个模型?还是在做另一个东西?
傅沉舟的目光移向模型旁边。
那里还有一个小巧的尚未完成的构件,似乎是几片微型金属网被小心地叠加,弯折,再用更细的铜丝固定,初步形成了一个笼子?或者说,一个结构异常精巧带有孔隙的微型框架?框架的一角,已经粘上了一小片浅褐色的沙粒,像是某种粗糙的基底。
这个未完成的小构件,风格与吴瀚那狰狞粗粝的废墟模型截然不同。
它显得更精致,甚至带有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构造感,虽然同样微小,却仿佛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图。
顾凛终于完成了那段弧线铜丝的弯折,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凑近那个微型框架,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如何安放。
他的侧脸在台灯光晕里,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剥离了所有面具的专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执着。
傅沉舟忽然想起,顾凛从未在任何场合提及过自己有什么手工或艺术方面的爱好。
在商界,他是以果断决策和冷酷效率闻名,而此刻,在这个无人打扰的清晨,他却在用镊子和细铜丝摆弄着这些微小到几乎无用的东西。
他是在尝试理解吴瀚的模型?还是在回应什么?
傅沉舟不敢确定,但他能感觉到,顾凛此刻的举动,与“心屿”的项目与那些财务报表或运营策略无关。
他没有惊动顾凛,悄然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那扇虚掩的门,仿佛从未停留。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傅沉舟坐下,心绪却有些难以平静。
窗外,晨光逐渐驱散雾气,玻璃穹顶上的水珠开始缓慢滑落,留下一道道透明的轨迹。
他打开电脑,试图开始工作,但脑海中不时闪过刚才那一幕,顾凛专注的侧影,桌上并置的废墟模型与未完成的精巧框架,那小心翼翼捏着镊子的手指……
傅沉舟感到胸口有些发胀,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理解,以及某种更深沉触动的情感。
顾凛在用行动证明,他不仅是在资金和资源上支持“心屿”,他也在用自己全部的心智和情感,投入这场关于修复的共同事业中,这种投入,比他签署任何文件,发表任何致辞,都更真实,更有分量。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
傅沉舟主持了跨学科案例讨论会,与法律顾问,社工,治疗师一起,为一个涉及医疗纠纷和家庭破裂的复杂案例制定综合支持方案。
会议中,当他提到需要为家庭成员提供一个象征性的可以安全表达愤怒与无助的非言语出口时,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顾凛桌上那个未完成的微型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