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顶,”傅沉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恰好能让旁边的人听到,“设计的时候,争论了很久,有人觉得太亮了,有人觉得不够亮,最后选了这个,因为医生说,足够的光线对情绪有好处,但也不能太刺眼。”
吴瀚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傅沉舟也不在意,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下面这个院子,铺石头的时候,也挑了很久颜色,太暖了怕显得假,太冷了怕让人觉得凉,有时候,做一个地方,让心里难受的人待着能稍微好受点比治病还难,因为你不知道,什么颜色,什么光线,什么声音,刚好对那个人有用。”
他这话说得极轻,近乎耳语,吴瀚的身体动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紧了紧。
“妈。”
一直沉默的男孩忽然开口,声音粗嘎,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却清晰地在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响起。
陈玉梅几乎是弹跳起来:“哎,小瀚,怎么了?”
“我出去,院里看看。”
吴瀚站起身,依旧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通往庭院的那扇玻璃门。
陈玉梅想跟过去,傅沉舟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句“让他自己去”。
吴瀚推门走了出去。
冬日的阳光和冷风一起涌进来,他站在新铺的暖灰色石材地面上,双手插兜,抬头看着那株只剩下遒劲枝干的银杏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到树下那个圆形的防腐木平台上,蹲下身,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木板的纹理。
傅沉舟透过玻璃门,安静地看着那个孤单而倔强的少年背影。
他没有跟出去,也没有让陈玉梅跟出去,他知道,此刻,那个孩子需要的或许不是任何人的靠近或话语,而是这片空旷的被阳光照耀的尚未完全定义的空间,以及那棵沉默的经历过繁茂与凋零的树。
中庭里的交谈在继续,声音轻柔,穹顶的光静静洒落。
大约十分钟后,吴瀚走了回来。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进门时,顺手摘下了那顶一直戴着的帽子,抓了抓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他没有回到原来的座位,而是在靠近门边的一个矮凳上坐了下来,依旧远离人群,但不再用耳机隔绝一切。
陈玉梅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却极力忍住,没有说什么。
开放日结束时,小杨咨询师给每个家庭一份简单的反馈表,并告知了后续可能的跟进方式。
陈玉梅填表时,吴瀚站在一旁等着,没有催促,目光偶尔扫过沙盘室的方向。
送走所有家庭后,傅沉舟站在渐渐西斜的阳光里,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不是成就感,而是一种事情在向前移动的实质感。
顾凛从会议室走了出来,递给他一杯水。
“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
傅沉舟接过水喝了一口。
“至少他摘了帽子,在院子里待了十分钟,没有立刻逃走。”
“嗯。”顾凛也望向空荡荡的庭院,那里还留着吴瀚蹲过的痕迹,“那棵树,好像有点用。”
“也许。”傅沉舟接着道,“下周,小杨会单独约陈女士做一次深入的初始访谈,关于吴瀚,可能需要设计一个更迂回的介入方式,比如邀请他参加一个短期的非治疗性的模型制作或庭院角落设计工作坊,利用他的年龄和可能存在的创造性。”
“你安排。”
顾凛的信任简洁而直接。
他看了看时间,“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司机先送你回去?”
“好。”
回程的车上,傅沉舟闭目养神,右臂熟悉的隐痛和疲惫感再次袭来,但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吴瀚蹲在银杏树下那个沉默的背影,以及他最后摘掉帽子的那个微小动作。
治疗从未承诺奇迹,修复是漫长的,反复的,常常以毫米计,但今天,在这个他们亲手参与清理设计建造的空间里,在一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卸下一点点防御,向外部的光与空间试探性地敞开一丝缝隙的可能性。
这缝隙如此微小,如此脆弱,可能下一秒就会重新关闭。
但至少它曾出现过。
在玻璃穹顶之下,在尚未迎来春天的庭院里,在沉默的银杏树旁。
他知道,对于吴瀚,对于陈玉梅,对于未来所有可能走进“心屿”的人,乃至对于他和顾凛自己,真正的工作其实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为这片废墟引入的第一束光,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照亮了一个具体的挣扎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