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微缩的世界,将成为未来某个孩子或成人表达内心混乱,恐惧,渴望或冲突的无言词汇。
“清单上有的,基本都覆盖了。”傅沉舟说,“实物比图片感觉更生动。”
“嗯。”顾凛也拿起一个骑着摩托车的骑士小人,在指尖转了转,“有点奇怪,看着这些东西,想象它们将来可能被摆出各种故事,有些可能很痛苦。”
“这就是沙盘的意义。”傅沉舟将人偶放回原处,“提供一个安全的象征性的空间,让说不出的东西可以被摆出来,被看见,治疗师不评判,只陪伴和观察。”
“像我们清理这片废墟。”顾凛忽然说,声音很平,“把东西一样样清出来,摊开,看清楚是什么,再决定哪些留下,哪些处理掉,哪些换个样子放回去。”
这个类比让傅沉舟心头一动,他看向顾凛。
顾凛将骑士小人放回箱子,神情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差不多。”
傅沉舟低声应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看着箱子里那些沉默的等待着被叙事的微小物件。
“吴瀚的母亲,”顾凛再次开口,话题跳转,“陈玉梅,她联系了项目经理,询问家长小组什么时候能开始,听起来很急。”
傅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昨天和她通了个电话,做了简单的预评估,她的焦虑水平很高,睡眠障碍严重,几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儿子身上,忽略了自己的需求,参加支持小组对她来说,首先是获得情感支持和照顾者自我关怀的技巧,其次才是学习如何帮助孩子。”
“你建议她参加?”
“嗯,线上小组先导活动下周就可以启动,由周师兄介绍的一位有丰富创伤家庭工作经验的社工带领,我作为项目方旁听观察,不直接主导。”傅沉舟顿了顿,“至于吴瀚本人,还需要时间,学校心理老师那边,周师兄已经帮忙建立了联系,会先做一些外围工作。”
顾凛点了点头,没再问细节,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庭院铺好一部分了,要不要下去看看?”
他们下楼,走进庭院。
靠近主楼的区域,暖灰色的石材已经铺设平整,缝隙勾抹得一丝不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工人正在更远处忙碌。
那株银杏树的落叶早已被仔细清理,树干周围留出的树池边缘也开始镶嵌深色的板岩。
整个庭院虽然还空旷,但已经能看出简洁沉静留白的风格。
两人站在新铺好的石材地面上,脚下传来坚实平整的触感。
风依旧冷,但阳光晒在背上,有微微的暖意。
“等春天,这里种上植物应该会不一样。”傅沉舟说。
“嗯。”顾凛抬头看了看玻璃穹顶,又环视正在成形的庭院,“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做一个巨大的沙盘,摆上房子,摆上树,挖个水池,铺上路,希望将来走进来的人,能在这里摆出他们想要的或者需要的样子。”
这个比喻再次让傅沉舟感到惊异,顾凛似乎越来越能理解和表达那些属于心理领域的象征性的语言。
“也许,”傅沉舟缓缓地说,“我们首先得自己相信这个沙盘是安全的,是有可能摆出不一样的东西的。”
顾凛转过头,目光与他对上。
那目光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
冬日的阳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浅金色的光点。
“我正在试。”
顾凛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有力。
傅沉舟没有再说什么,他移开视线,望向庭院另一端尚未完工的区域,那里还裸露着泥土和基础,杂乱充满不确定性。
但脚下所站的这片区域已然平整坚实,可以立足。
沙盘室的灯光调试好了,沙具样品已验看,庭院的铺装在延伸。
他们正在这个巨大的现实沙盘里一点一点的划定边界,摆放基座调试光线,为那些尚未到来的承载着各自废墟的灵魂,准备一个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叙事的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