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单纯的告知,而是一个需要他亲自参与的具体决策。
傅沉舟想了想明天的安排,复健课在下午,他回复:可以。
顾凛:嗯,司机老时间接你。
对话结束,傅沉舟收起手机,叫了车。
回程的路上,他望着窗外飞快倒退逐渐亮起灯火的街景,心中那份疲惫感依旧,但似乎混入了一丝别的东西。
一种被需要确切与那片正在成形的空间紧密相连的责任感。
他知道顾凛在用他的方式将他拉回具体的建设性现实中。
或许顾凛察觉到了什么,或许这只是项目推进的自然步骤,无论如何,这比任何言语的关心或试探都更让此刻的傅沉舟感到舒适。
第二天上午,傅沉舟准时到达工地。
天气果然更冷了,天空飘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冰晶,主楼内部已经通了临时暖气,比外面暖和不少,玻璃穹顶下,天光依旧均匀洒落,只是色调更偏冷灰。
顾凛已经在庭院入口处的临时工棚里,地上铺着几块大尺寸的石材样品,旁边站着项目经理和石材供应商。
看到傅沉舟,顾凛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过来看。
“A2和B3色号,跟设计效果图上的预期偏差超过可接受范围。”
顾凛指着其中两块偏黄和偏暗灰的石材。
“铺在庭院主要步道和休息区,会影响整体氛围,设计师坚持要用原定的A1和B2色。”
供应商正在解释着矿脉差异,批次问题,试图推荐接近的替代品。
傅沉舟蹲下身,用左手仔细触摸着几块样品的表面质感,又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眺望了一下庭院未来的铺装区域,想象着不同颜色在自然光下的效果。
他并非设计师,但对色彩和材质所能传递的心理感受有专业的研究。
“A1的暖灰,在阴天和冬季光线不足时,会不会显得过于冷清?”他提出一个疑问,“而B2的深灰,大面积铺装,是否可能带来压抑感?尤其是对于未来可能在这里活动情绪本身可能就比较低落的来访者。”
设计师通过项目经理的电话免提参与了讨论,解释着当初选择这些色调是为了营造沉静稳定而非活泼的氛围。
顾凛听着双方的讨论,目光在样品和庭院之间移动,没有立刻表态。
傅沉舟想了想,道:“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在主要步道保留A1暖灰,但在几个关键的休息节点,比如银杏树周围,静思水池边缘,混铺一些颜色更温润质感略有不同的石材,或者引入木质平台作为过渡和调和?既保持整体基调,又增加一些变化和温度感。”
这个提议既考虑了功能性,也考虑了心理感受,设计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表示可以重新做几个小范围的混铺效果图看看。
顾凛这时才开口,对项目经理说:“按傅老师的意见,让设计师出两个混铺方案,带成本预算,最晚后天看。”
供应商和项目经理领命去忙了,工棚里暂时只剩下傅沉舟和顾凛。
“冷吗?”
顾凛看了眼傅沉舟依旧穿着外套的样子,他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
“还好。”傅沉舟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些石材样品上,“颜色确实很微妙,差一点,感觉就完全不同。”
“嗯。”顾凛应了一声,也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小块废弃的石料边角在手里掂了掂,“像人一样,一点细微的差别,可能就是天壤之别。”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又似乎意有所指,傅沉舟看向他,顾凛侧着脸,目光落在手中的石料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昨天……”傅沉舟忽然开口,话到嘴边又顿了顿,“康复的时候听到一点电流声,有点反应。”
他还是说了出来,不是寻求安慰,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对频率共振现象的确认。
顾凛掂量石料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傅沉舟,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平静看到底下细微的波澜。
他没有问“你怎么样”,也没有说“我理解”,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和傅沉舟昨天回复他照片时的“进度不错”一样,简短,克制,却似乎包含了比语言更多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建材的味道和淡淡的寒意,玻璃穹顶洒下的冷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那家人,”顾凛换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吴瀚,周叙白把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发过来了,孩子学校的心理老师那边,他也可以帮忙沟通。”
“好。”傅沉舟点头,“需要建立一个更完整的档案,母亲那边,可以建议她先参加我们规划中的创伤后家庭照顾者自我关怀线上小组,作为预热。”
“可以,你来安排。”顾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去吧,外面太冷。”
两人前后走回主楼。
穿过玻璃穹顶下的中庭时,傅沉舟再次抬头看了看那片柔和的天光。
冰冷均匀却真实存在着的光,它照亮了尚未铺设完成的庭院,照亮了正在被仔细斟酌每一处细节的未来空间,也照亮了他们脚下,这片由无数细微抉择正在缓慢构筑的通往未知的道路。
此刻,站在这片共同规划,争论并即将亲手填充细节的废墟之上,傅沉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