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沉默而尖锐的抗拒,母亲疲惫绝望中强撑的希望,都让他想起一些刻意封存的画面。
不仅是顾凛,还有更早之前,诊疗室里那些被各种创伤困扰的来访者。
他曾经那么擅长冷静地剖析,规划,干预,如今隔着一段距离再看,却更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痛苦背后,人如困兽般的挣扎,以及关系网络崩解时蔓延的裂痕。
他按约定他把陈玉梅的基本情况和初步接触印象整理成一份简短的备忘录,发到了“心屿”项目组的工作群里,并标注了潜在首批服务家庭,需进一步评估与建立关系。
顾凛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项目经理则跟进,表示会将其纳入初期服务对象数据库,并开始规划相关的家长支持活动和青少年体验日方案。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轨道,康复,审阅文件,远程会议,偶尔与设计方或供应商沟通细节。
右臂的神经痛仍是恼人的背景音,但他已逐渐习惯。
他开始尝试用左手进行一些简单的书写和绘图,笔迹歪斜,却别有一种笨拙的认真。
这天下午,康复课的内容是水疗。
温水泳池可以减轻关节负担,水的阻力又能提供温和的肌力训练。
傅沉舟在治疗师的指导下在水中缓慢地活动着手臂和肩部。
水流包裹着伤处带来舒缓的抚慰感,水声潺潺,隔绝了外界的杂音,营造出一个相对安宁的小世界。
然而,当他在治疗师的鼓励下尝试用右臂做小幅度的划水动作时,水流的阻力与肌肉发力的不协调再次引发了熟悉的细微的震颤和失控感。
他停下来微微喘息,额头抵在池边冰凉的瓷砖上。
“很好,傅先生,感觉到阻力是正常的,这说明肌肉在尝试工作,休息一下,我们再来一次。”
陈治疗师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
傅沉舟点了点头,重新调整姿势。
就在他准备再次发力时,泳池隔壁的器械区传来一阵维修工具调试设备时发出的短促而高频的电流噪音。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封闭的泳池空间里异常清晰。
傅沉舟的身体瞬间僵住。
不是剧烈的恐惧,而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深入骨髓的警惕和不适。
那股熟悉的细微麻意仿佛顺着水流钻进了皮肤,勾连着更深处的记忆神经。
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扭曲了一瞬,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监护仪屏幕上跳跃的曲线,听到了那最终归于沉寂的漫长滴声。
“傅先生?”
陈治疗师注意到他的异常,游近了些。
傅沉舟猛地回过神,闭了眼,压下心头瞬间涌起的烦恶感。
“没事。”他声音有些低哑,“继续吧。”
接下来的训练,他有些心不在焉。
那声短暂的电流噪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刚刚松弛些许的神经里。
他意识到自己的触发器并未消失,只是潜伏得更深,更狡猾,它可能在任何意想不到的时刻,以任何形式跳出来提醒他那些未曾真正过去的过往。
复健结束,冲澡,换衣服,走出诊所时,天色已近黄昏,阴沉的云层低垂,似乎要下雪。
冷风一吹,傅沉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精神上那根始终紧绷的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凛。
没有文字,又是一张照片。
这次的照片拍的是“心屿”主楼中庭,玻璃穹顶之下。
角度是从三层环形走廊向下俯拍。
穹顶透下的天光因为阴天的关系,不再是灿烂的金色,而是柔和的均匀的乳白色,像一层柔光滤镜,笼罩着下方已经完成光洁如镜的地面。
地面上用彩色胶带临时贴出了一个巨大的抽象的图案,似乎是未来不同功能区域划分的示意。
几个工人正在远处搬运着什么,整个画面静谧空旷,却充满了等待被填充的秩序感。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又是一张纯粹的项目进展照片。
但傅沉舟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
那片被柔和天光照亮的空旷而洁净的空间像一剂无声的镇静剂,缓缓熨平了他被那声电流噪音撩拨起的焦躁,他想起了玻璃穹顶安装那天的阳光,想起了顾凛说的“光落下来,房子才算活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回复了两个字:进度不错。
几乎是立刻,顾凛的回复跳了出来,这次是文字:庭院铺装石材样品到了,有几块颜色和预想的有色差,明天上午十点,工地现场定,你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