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还有信任这种东西吗?有的只是算计伤害,以及刚刚被一颗子弹暂时打断的不死不休纠缠。
他被允许进入重症监护室外间的观察区。
隔着玻璃,他看到了傅沉舟。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苍白,唇上毫无血色。
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曲线和数字,他的右臂被厚重的纱布包裹固定,左手上打着点滴,曾经那双能够进行最精密催眠操作,也能在他身上留下滚烫触感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
脆弱,这是顾凛从未在清醒的傅沉舟身上看到过的状态。
即使是在雨夜崩溃,傅沉舟的内核也仿佛有一根钢铁支撑,不曾真正碎裂,而此刻,那根钢铁似乎被子弹打断了。
顾凛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微微颤抖。
他想起傅沉舟推开他时的目光,那不仅仅是对死亡伤害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献祭。
仿佛挡了这颗子弹,是他为自己设定的早已写好的结局之一。
为什么?
难道在傅沉舟那复杂的复仇剧本里,为顾凛而死也是被计算好的一环?用死亡来加重他的负罪感,完成最极致的报复?
不,不像。
那个瞬间的反应太快了,快过一切算计,那是本能。
而本能,往往指向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东西。
也许,傅沉舟对他的感情,早已脱离了复仇的范畴。
那里面混杂着仇恨愧疚及无法言说的吸引,乃至,爱。
一种在仇恨土壤里畸形生长,却被双方用更锋利的恨意拼命砍伐,却依然顽强存活着见不得光的爱。
而他自己呢?
那些对傅沉舟的依赖和折磨,仅仅是报复吗?
当看到傅沉舟倒下的瞬间,他心脏那几乎停跳的骤痛,灵魂被抽空般的恐慌又是什么?
他们像两只遍体鳞伤的困兽,用最尖利的爪牙互相撕咬,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强大,却在最危险的关头发现他们的命不知何时早已血肉模糊地长在了一起。
“傅沉舟……”
顾凛的声音低哑,在空旷的观察区里几乎听不见,却沉重地砸在他自己心上。
他缓缓滑坐在玻璃墙下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仰头看着里面那个无声无息的人。
监测仪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时间刻度,每一响,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你得活着。”
他对着玻璃,也对着自己内心那片狂暴的废墟,一字一句,像是在立下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在进行最虔诚的祈祷。
“你必须活着。”
“我们的账,还没算清。”
“你骗我,我伤你,我们父辈欠下的血债,我们彼此施加的折磨,这一笔笔,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死了,我就成了唯一的罪人,唯一的幸存者,那太便宜你了,傅沉舟。”
他的眼眶赤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烧灼的干涩。
“所以,醒过来。”
他的声音更低,带上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颤抖。
“继续恨我也好,继续算计我也罢,甚至,如果你想杀了我报仇,我也给你机会。”
“但别用这种方式逃走。”
“别死。”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调整了两次仪器。
最后,他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那句在胸腔里翻滚了无数遍混合着极致痛苦与茫然醒悟的话,终于破碎地逸出唇边。
“如果你死了,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另一个像你一样的病因和解药?”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床上傅沉舟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监测仪上,心率曲线的波动幅度似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顾凛没有看见,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在忏悔与执念中的雕塑,守在这道分隔生死的玻璃墙外。
而窗外的天际线,第一缕惨白的晨光正艰难地刺破沉重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