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三天,林薇出现在凛冬顶层的频率骤减,且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
她脸上那种待嫁新娘特有的混合着甜蜜与紧张的光彩,被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虑所取代。她依旧对顾凛温柔体贴,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审视和欲言又止,她不再试图与傅沉舟进行任何工作之外的交谈,偶尔视线相触,也迅速移开,那里面是一种隐隐的敌意。
顾凛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刻意无视。
他变得更加忙碌,处理婚礼最终细节的同时,还要应对几个突然变得棘手的商业项目,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对傅沉舟的指令越发简洁直接,除了必要的监测和工作交代,几乎不再有额外交流。
那晚在公寓里发生的疯狂,以及他关于新婚之夜的诡异命令,像被一起锁进了某个密不透风的铁箱,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名为正常的尘埃。
傅沉舟则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精密仪器,精准地执行着每一项指令,记录数据,整理文件,回答提问。
他手腕上的新表沉默地工作着,顾凛不再就数据波动发出任何讯问,但这种沉默的监控反而更令人压抑。
他尽量避免与林薇碰面,如果无法避开,便垂下眼帘,扮演一个完全透明,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高领衣衫成了他的固定装束,即使办公室的暖气有时让他感到闷热。
婚礼前一天的下午,林薇最后一次来确认流程。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珍珠白色套装,长发绾起,比平日更添几分成熟风韵,但眼眶下淡淡的阴影和微微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疲惫。
顾凛的办公室门开着,傅沉舟正在里面进行当天的第二次监测。
林薇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目光落在傅沉舟俯身操作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到顾凛看似平静实则眉宇深锁的脸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皮质文件夹。
监测结束,傅沉舟收拾器械,对顾凛和林薇微一一颔首,准备离开。
“傅医生。”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傅沉舟和顾凛同时顿住。
傅沉舟转过身:“林小姐?”
林薇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顾凛桌上,然后走到傅沉舟面前,距离不远不近,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社交式微笑。
“明天就是婚礼了,之后我和阿凛会去欧洲度蜜月,大概三周,这段时间阿凛的身体和这边的健康事务就麻烦傅医生多费心了,虽然你不在跟前,但如果有紧急情况,还是希望能及时联系到你。”
她的语气温和有礼,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划分界限,宣告主权,并暗示傅沉舟在婚礼后的暂时退场。
傅沉舟听懂了。
“林小姐请放心,我会做好交接和应急预案,祝您和顾总旅途愉快,新婚美满。”
他的回答同样滴水不漏,礼貌而疏远。
“谢谢。”林薇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她转向顾凛,语气变得轻柔,“阿凛,最后几个小细节,我们再对一下?”
顾凛点了点头,对傅沉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傅沉舟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林薇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凛,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门隔绝了后面的对话。
傅沉舟回到自己的隔间,坐下,看着窗外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手腕上的表,心率平稳,压力指数却悄然攀升,他想起顾凛关于明晚八点的命令,胃部一阵轻微的抽搐。
明天,顾凛将要步入婚姻的殿堂,在众人祝福声中,为一段看似正常光鲜的生活揭开帷幕,而同一晚,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他却要求自己这个仇人之子出现在他的新婚公寓。
傅沉舟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意识到,明晚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顾凛个人的疯狂,更是一场由恨意,痛苦,自我毁灭欲共同酿制的无法预料的灾难。
下班时,顾凛和林薇一起离开了。
傅沉舟刻意磨蹭到很晚,直到整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荡寂静的空间里,白日里压抑的所有情绪似乎都开始无声地发酵。
他走到顾凛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
明天,这里将暂时失去它的主人,而明晚,在城市的另一角,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畸形戏剧即将上演。
手机震动,是顾凛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定位,是他和顾凛都去过的那家西郊老茶室。
傅沉舟皱眉,婚礼前夜,顾凛约他去那里?又想做什么?
他回复:?
几秒钟后,顾凛回复:现在。
只有两个字。
傅沉舟盯着那两个字,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远离这个在婚礼前夜愈发不稳定的男人,但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驱动,以及手腕上那块表所代表的隐形束缚,让他最终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西郊老茶室在夜色中更显僻静荒凉。
傅沉舟推开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顾凛独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带着一种近乎虚空的平静。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