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缓缓说道:“云深他,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有抱负的院长,他希望仁心医院能在危重救治领域有所突破,对于那个方案,他一开始是抱有希望的,甚至有些,急切,他承受着来自医院发展,家属期盼,还有他自己作为医者的责任等多重压力。”
“那么,当王建明医生对镇静剂剂量提出书面异议时,我父亲是如何处理的?”傅沉舟追问。
陈守仁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傅沉舟连这个细节都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王医生,他是个很负责的医生,他的异议,我和云深都看到了,但在当时那种分秒必争的关头,我们认为调整剂量可能会影响后续关键步骤的衔接,而且,我们相信自己的经验和判断,所以,云深最终决定,维持原方案。”
他的证词与王建明的记录基本吻合,父亲确实在已知异议的情况下坚持了原方案!
傅沉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茶几边缘,最后一丝为父亲可能是无奈被逼开脱的幻想,也破灭了。
父亲至少在忽视下级医生专业建议这一点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顾凛也听到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的恨意痛苦交织,几乎要化为实质。
“所以,你们是明知有风险,却还是一意孤行。”顾凛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而我妹妹,就成了你们经验和判断的牺牲品,对吗,陈教授?”
陈守仁闭上了眼睛,脸上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苍老和疲惫。
“我无法否认,我们的决策可能加速了悲剧的发生,这也是我一生的愧疚。”
傅沉舟看着眼前苍老而痛苦的陈守仁,又看了看身边濒临崩溃的顾凛,心中一片冰凉的死寂。
恨谁呢?
恨陈守仁和父亲的技术冒进?
恨顾振雄事后的极端报复?
还是恨这该死的无法挽回的命运?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失去了具体的对象,只剩下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悲伤和虚无。
顾凛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他死死盯着陈守仁,一字一句地说:“陈教授,你的愧疚包袱背了十五年,我父亲的悲痛包袱背到他死,我的包袱会背一辈子,而傅沉舟……”他转向傅沉舟,眼神复杂痛苦到了极致,“他的包袱,是你和我一起加给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婚礼,您不必来了,我不想让我未婚妻的喜庆日子,蒙上过去的阴影,至于我们之间的账……”
他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守仁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释然,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然后,他转身,拉开包厢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沉舟坐在原地,看着陈守仁。
老教授依旧闭着眼,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陈教授,”傅沉舟轻声开口,“您后悔吗?”
陈守仁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而悲伤:“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不是后悔尝试救人,而是后悔,或许可以做得更稳妥,沟通得更清晰,考虑得更周全,可惜,医学没有后悔药。”
他看向傅沉舟,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你父亲,他最后的时光,很痛苦,我看得出来,他不仅仅是承受着外界的压力,更多的是内心的煎熬和自责,沉舟,不要步他的后尘,仇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新的悲剧。”
这番劝诫,来自一个可能间接导致父亲悲剧的人口中,显得格外讽刺,也格外沉重。
傅沉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对陈守仁微微鞠了一躬,然后,也转身离开了包厢。
走出茶舍,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傅沉舟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看到顾凛的车还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傅沉舟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良久,顾凛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傅沉舟……”
“嗯?”
“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也许吧。”
“那现在,该怎么办?”
“……”
没有答案。
只有风吹过竹林,带走无人能解的叹息,和两颗被真相碾得粉碎,却依然要背负着沉重碎片继续走向未知前方的心。
而他们之间的了结,似乎刚刚开始,又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