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近乎摊牌的冲突之后,顾凛和傅沉舟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而紧绷的僵持。
表面一切如常,监测,报告,工作指令,顾凛不再提及那晚的崩溃,也绝口不提婚礼筹备的细节,他变得更加沉默,工作时气场冷硬,看向傅沉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戒备,仿佛傅沉舟那句舍不得是一道揭开他伤疤的咒语,让他不得不重新调整与这个囚徒之间的距离。
傅沉舟则彻底沉静下来。
他完美地履行着傅顾问的职责,精准,高效,毫无情绪。
他不再试图探究顾凛的内心,也不再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他将自己缩进一个更坚硬,更封闭的壳里,用绝对的专业和顺从来应对一切。
他知道,任何情绪的流露都可能被顾凛解读为挑衅,或者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林薇依旧会来,频率甚至更高了。
婚礼的筹备似乎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
她每次来,都会带来新的细节需要讨论,请柬样式,伴手礼选择,蜜月地点调研,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即将成为顾太太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
她对待傅沉舟的态度也更加自然熟稔,偶尔会笑着问他:“傅医生,你觉得这个颜色阿凛穿会不会太老气?”或者“这个季节去那里,需要注意什么健康问题吗?”
傅沉舟一一作答,语气平和,建议专业,像一个最称职的私人健康管家。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看着林薇脸上幸福的光彩,听着她对未来的美好规划,他心底那片荒原就变得更加寒冷死寂。
他的失眠和噩梦愈发严重。
即使加大助眠药物的剂量,也常常在凌晨惊醒,心悸不已。
智能手表的数据持续亮着红灯,显示着睡眠结构严重紊乱,压力激素水平异常。
顾凛看到了这些数据,但除了最初两条例行询问,得到傅沉舟公式化的否定回答后,便不再过问。
仿佛傅沉舟的日渐憔悴也是这场惩罚的一部分,无需干涉。
直到一个周四的下午,顾凛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会议后,显得异常疲惫,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烦躁,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对刚做完监测的傅沉舟说:“上次那个呼吸放松的方法,再做一次,现在。”
傅沉舟没有多言,像上次一样,走到斜前方,用平稳的声音开始引导。
顾凛闭上眼睛,配合着指令深呼吸,但傅沉舟能看出,他身体的紧绷并未完全放松,眉头依旧紧锁。
引导结束时,顾凛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并未散去多少。
他盯着傅沉舟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最近的数据很差,作为我的健康顾问,你自己这副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的专业能力?”
傅沉舟垂眸:“抱歉,顾总,我会注意调整。”
“调整?”顾凛站起身,走到傅沉舟面前,距离很近,“靠加大安眠药剂量?傅沉舟,你也是医生,应该知道长期依赖药物和严重睡眠剥夺的后果,你想把自己搞垮,然后让我背上逼死员工的恶名吗?”
傅沉舟抬眼,平静地看着他:“顾总多虑了,我会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不会影响工作。”
“处理好?”顾凛的视线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眼底浓重的青黑上,眼神锐利,“你怎么处理?继续硬扛?傅沉舟,别在我面前逞强,你那套专业冷静的把戏在我这里没用。”
他顿了顿,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走过来递给傅沉舟。
“这是一种新型的非苯二氮卓类助眠药,副作用相对较小,成瘾性低,我的私人医生开的,我用过几次,效果不错。”顾凛的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拿去,按说明书用,我需要我的顾问保持基本的工作状态,而不是一副随时会晕倒的样子。”
傅沉舟看着那瓶药,愣住了。
顾凛给他药?以老板关心员工健康的名义?还是,以另一种更复杂,更无法定义的身份?
“这不合适,顾总。”傅沉舟没有接,“我有自己的处方权,可以处理。”
“你的处方权现在正在被医学会审查,随时可能被吊销。”顾凛冷冷道,将药瓶塞进他手里,“用这个,或者继续硬扛,然后因为状态不佳被我解雇,你知道,违反劳动合同,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拿不到赔偿,自己选。”
傅沉舟握着那瓶微凉的药,指尖传来一阵麻意。
他看着顾凛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不容置疑的强势,有冰冷的算计,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不容错辨的疲惫和担忧?为谁担忧?为他傅沉舟?还是为他自己那可能被影响的计划?
他分不清,或许连顾凛自己也分不清。
最终,傅沉舟收下了药瓶。
“谢谢顾总。”
顾凛似乎松了口气,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按时吃,明天我要看到你的数据有所改善。”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一份文件,不再看傅沉舟,“出去吧。”
傅沉舟离开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隔间,他看着手中那瓶药。
药名很新,确实是副作用较小的新型药物,剂量也合适,顾凛没有骗他。
他将药瓶放进抽屉,没有立刻服用。
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比屈辱更复杂,更令人无力的情绪。
顾凛在用他的方式既掌控他,又照顾他,这种矛盾的行为,比单纯的恨意更让人难以招架。
那天晚上,傅沉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照说明书服下了顾凛给的药。
药物的效果确实比他自己用的要好,他难得地睡了一个相对深沉无梦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