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办公室比傅沉舟预想的更小，更像个功能性的隔间。

一面墙是文件柜，一面是简单的书桌和椅子，角落里有个小型洗手台和药柜，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光线幽暗。

这里更像一个设备齐全的医务室，或者一个随时待命的服务舱。

桌面上已经摆放了一台崭新的电脑，登录界面闪烁着，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凛冬资本员工手册》，一份内部通讯录，还有一张打印好的日程表，只是日程表暂时是空白的，等待填写。

傅沉舟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感到一种被压缩，被窥视的窒息感。

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此刻的身份和处境。

他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用户名是他的名字拼音，密码是初始的，需要立即修改，系统界面简洁冰冷，他的权限被清晰地标注着：可访问部分内部健康数据库，可使用内部通讯和邮件系统，可提交报告至直属上级及行政部，其他核心业务系统一律无权进入。

他找到了顾凛所说的报告模板，是一个极其格式化的文档，要求用分点，数据，结论明确的方式呈现，末尾需要附上风险等级评估和可执行建议，完全是商业决策的风格，与医学报告的自由论述截然不同。

傅沉舟坐下来，开始整理思路。

长期高强度工作的心理风险，这个话题他再熟悉不过，但此刻，他需要写的不是一份普适性的科普，而是针对顾凛个人带有某种潜在指向性的报告。

他回想起顾凛失眠，焦虑，记忆闪回的症状，这些都可能因高强度高压工作而恶化，他可以在报告中客观陈述这些风险，并建议合理的休息，放松技巧，甚至定期的心理疏导，但后者，显然会触碰到他们之间最敏感的神经。

他必须小心，这份报告既是他的工作成果，也可能成为顾凛审视他态度和用心的试金石。

他收敛息神，暂时摒弃个人情绪，以纯粹的专业态度开始撰写。

引用最新的研究数据，列举常见的生理和心理症状分析其背后的神经生理机制，最后给出分级建议：从基础的时间管理，饮食运动，到中级的正念训练，短期休假，再到高级的专业心理咨询干预。

在提到专业心理咨询时，他措辞极其谨慎，强调了其预防性和支持性作用，并注明需在个人完全自愿且信任的基础上进行，他隐去了所有可能指向过往治疗的痕迹。

下午两点五十分，报告完成。

他检查了两遍，确保逻辑清晰，表述客观，没有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暗示或挑衅的内容，然后，通过内部系统发送到顾凛的邮箱，并抄送了林助理一份。

发送完毕，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

仅仅是一份两页的报告，却比他进行一场复杂的催眠治疗更耗神。

几分钟后，内部通讯软件上弹出一条来自顾凛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过来。

傅沉舟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

刷卡。

门禁绿灯亮起，他推门进入。

顾凛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上正是傅沉舟刚发过去的报告。

他没抬头，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对面的位置。

傅沉舟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站定。

他没有让他坐。

顾凛快速浏览着报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滑动鼠标的轻微声响和空调的风声。

“效率不错。”半晌，顾凛才开口，视线仍停留在屏幕上，“数据引用还算准确，结论部分专业心理咨询干预，风险等级你标了中高，建议是视情况推荐’。”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傅沉舟脸上，带着审视。

“视情况推荐，傅顾问，你觉得我目前的情况需要这个中高级干预吗？”

傅沉舟面色平静：“顾总，报告是基于普遍研究得出的风险框架，具体到个人是否需要，取决于个体的实际症状表现主观感受和意愿，我的职责是提供专业信息供您决策参考。”

顾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很官方的回答，看来傅顾问进入角色很快。”

他关掉报告页面，身体向后靠。

“不过，我花钱雇你，不是让你当人形文献检索机的，我需要的是针对性的有价值的判断和建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比如，以你现在的观察，你觉得我最近的睡眠问题，情绪波动，是单纯的工作压力导致，还是有别的原因？”

他问得直接，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傅沉舟冷静的外表，直抵他内心最深处那里有关于过去所有治疗和诱导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