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梅如蒙大赦,匆匆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茶室。
茶室里只剩下傅沉舟和顾凛两人。
油灯的光晕在顾凛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愤怒,迷茫,以及一种冰冷彻骨的恨意。
但那恨意的对象,似乎有些模糊。
他恨的是傅云深决策失误?恨的是医院系统混乱?恨的是那个消失的王医生?还是恨他自己当时无能为力?亦或,恨他父亲事后极端报复牵连更广?
傅沉舟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可能引爆炸药桶。
良久,顾凛缓缓抬起头,看向傅沉舟。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像是透过傅沉舟,看着另一个影子。
“太想救人,用了太激进的办法……”顾凛重复着李春梅的话,声音像砂纸摩擦,“傅医生,你相信这个说法吗?一个经验丰富的院长,一个外请的专家,会犯下镇静剂可能过量,血液调用可能不当,这样低级的错误?在抢救一个孩子的生命时?”
他在质疑过失的偶然性,倾向于认为这可能是一种更严重的轻率或渎职。
傅沉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不相信这是低级错误,我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在极端压力,有限时间,高度复杂病情下,一系列高风险决策叠加后,可能出现的灾难性连锁反应,医学不是神学,医生也会在重压下判断失误,尤其在面对罕见病例和生死时速时,你父亲当年承受的压力,我父亲当年面临的两难或许都超出了我们事后的想象。”
他再次将事件拉回系统压力和人类有限性的框架,同时将两个人的父亲都置于压力受害者的位置,试图引发顾凛更复杂的共情,而不仅仅是单向的仇恨。
顾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压力?两难?所以,我妹妹就活该成为他们压力和两难的代价?傅医生,你是在为你父亲开脱吗?”
问题终于挑明,尖锐无比。
傅沉舟感到心脏被狠狠攥紧。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也在承受痛苦的坦诚:“我不是在开脱任何人,顾凛,如果事实证明我父亲在当时的决策中存在重大过失,甚至违反了医疗规范,那么他必须承担相应的专业和道德责任,这一点,无可回避。”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凛,“责任有大小,性质有不同,是技术判断失误,还是玩忽职守?是系统漏洞下的悲剧,还是个人私欲驱动的恶行?这其中的差别,决定了我们该如何记忆,如何面对,以及仇恨应该指向何处。”
“更重要的是,”傅沉舟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哀,“当我们被仇恨完全吞噬时,我们惩罚的,往往不仅是对方,更是那个被仇恨扭曲的自己,你父亲失去了女儿,我父亲失去了生命和声誉,而我们……”他顿了顿,看着顾凛的眼睛,“我们被困在上一代的废墟里,互相凝望,看到的都是对方父亲留下的阴影,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顾凛?”
这是阶段三计划中设计好的共情与困境话术的高潮部分,旨在唤起顾凛对共同困境的感知,软化其仇恨的纯粹性,植入互相伤害无意义的潜在认知。
顾凛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避开了傅沉舟的视线,肩膀微微颤抖。
显然,这番话击中了他内心某个混乱而柔软的角落。
茶室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废墟……”顾凛喃喃自语,声音飘忽,“是啊,都是废墟。”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
“傅医生,今晚,谢谢你陪我过来,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
傅沉舟也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顾凛摆手,语气决绝,“我想自己走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傅医生,你父亲,他后来,后悔过吗?”
又是一个猝不及防的直击灵魂的问题。
傅沉舟闭上眼,眼前闪过父亲最后那段日子日益憔悴沉默的样子,闪过那份未寄出的举报信,闪过他站在医院顶楼边缘的绝望身影……
“我不知道他是否后悔那个具体的治疗决定。”傅沉舟的声音干涩沙哑,“但我知道,他生命的最后时光,充满了痛苦,自责和无法挣脱的绝望,那种绝望,最终吞噬了他。”
这是真话,最残忍的真话。
顾凛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入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中,很快被黑暗吞没。
傅沉舟独自站在空旷破败的茶室里,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今晚,他成功地将镇静剂过量和血库异常这两个致命线索,纳入了复杂系统压力下连锁失误的解释框架,并引发了顾凛对共同废墟的共鸣。
但顾凛最后的那个问题,和他离开时那孤独决绝的背影,却像一根刺,扎在傅沉舟心头。
他在顾凛心中种下的,不仅仅是怀疑和混乱的种子。
似乎,还有别的更不可控的东西,正在悄然滋生。
比如,一种基于共同痛苦的危险的理解。
甚至,是惺惺相惜。
傅沉舟吹灭油灯,茶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缓缓走到街上,寒风刺骨。
抬头望去,夜空无星,浓云密布,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知道,雨夜不远了。
而他和顾凛,都将在那场雨中,被冲刷出最真实的模样。
无论那模样是仇恨的恶魔,还是挣扎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