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老茶室藏在一条即将拆迁的老街尽头,木质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灯光昏暗,晚上十点,街道已空无一人。
傅沉舟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在茶室对面的一处阴影里观察。
他看到一个穿着朴素,身形微胖的中年妇女,在茶室门口焦急地踱步,不时看表,神情紧张。应该就是那个护士。
几分钟后,顾凛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角停下。
他独自下车,穿着深色大衣,身形挺拔,但脚步显得比平日沉重。
他走到茶室门口,与那护士低声交谈几句,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傅沉舟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尾随或埋伏,才穿过街道,推开茶室吱呀作响的木门。
室内比外面更暗,只点着几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木头腐朽的气味。
顾凛和那护士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看到他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傅医生。”顾凛起身示意。
那护士也跟着站起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傅沉舟。
“这位是李春梅护士,当年仁心医院儿科ICU的护士。”
顾凛介绍,语气平稳,但傅沉舟能听出他声音里紧绷的弦。
“李护士,这位是傅沉舟医生,我的心理医生,也是医学专业人士。”
李春梅飞快地瞥了傅沉舟一眼,又低下头,喃喃道:“傅,傅医生好。”
傅沉舟对她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李护士,谢谢你愿意出来见面。我是以顾先生医生的身份在这里,也是为了尽可能客观地了解情况,帮助他处理过去的创伤,你可以放松些,我们只是聊聊。”
他的声音温和而带有专业性,刻意避免了任何可能被视为施压的语气。
李春梅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手还是抖着。
“我,我也只是想说出来,憋了这么多年,我良心不安啊。”
她声音带着哭腔继续道,“尤其是,尤其是知道顾老板后来,还有傅院长也……”
“慢慢说,从你记得的开始。”
顾凛开口,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
李春梅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内容与之前周叙白找到的那位老护士长所述大体吻合:顾棠病情危重,专家会诊,傅云深院长亲自介入并外请专家,尝试激进疗法,签署文件,倒计时抢救……
但接下来,她提供了新的令人心惊的细节。
“那天晚上,我负责准备药物,陈专家,就是傅院长请来的那个,他开了一个静脉注射的镇静强化方案,说是为了在治疗关键期稳定患儿生命体征,剂量比常规大不少。”
李春梅的嘴唇颤抖,“我按医嘱准备了,但心里打鼓,就去问了当班的王医生,王医生看了医嘱单,脸色就变了,说这个剂量对七岁孩子来说太冒险,尤其是结合她当时的肝肾功能指标,他让我先别用,他去问问傅院长。”
她停下来,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手抖得茶杯咔哒作响。
“然后呢?”顾凛问,声音发紧。
“然后,王医生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很难看,他说傅院长坚持要用,说是陈专家的方案,必须严格执行,时间紧迫。”李春梅的眼泪流下来,“我,我没办法,就把药给了进去的护士,后来,后来治疗进行到一半,里面就乱了,警报响得吓人,说是大出血,止不住,需要紧急调大量O型阴性血……”
O型阴性,熊猫血,傅沉舟的心沉下去。
“血库呢?”顾凛追问。
“血库,血库当时O型阴性的储备,本来就不多,白天又用掉了一些,值班的打电话紧急从中心血站调,但路上需要时间,里面等不及,傅院长下令,把预定给第二天一台大手术的也是O型阴性的备用血先调过来救急……”李春梅痛哭失声,“可是,可是那袋血调过来,输上去没多久,孩子的情况急转直下,心跳就,就停了……”
茶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李春梅压抑的哭声。
顾凛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白得吓人,他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
他转向傅沉舟,声音嘶哑:“傅医生,从医学角度看,这,算什么?”
问题像一把刀,直直刺进傅沉舟心脏位置。
傅沉舟感到喉咙发干,他必须回答,必须用他的专业知识,为这场显而易见的灾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至少能分散责任。
他沉默片刻,用尽可能客观,平缓的语调开口:“李护士提供的信息非常重要,但也需要谨慎解读,首先,关于镇静剂剂量在极端危重情况下,为了维持生命体征进行有创操作,使用超出常规的镇静镇痛剂量并非绝对禁忌,关键在于严密的生命监测和随时调整,当时的具体指标和监测数据我们缺失,无法判断剂量是否绝对错误。”
“其次,关于血液调用,抢救生命优先,调用预定手术用血符合紧急医疗原则,关键在于,调用是否遵循了院内紧急用血流程,以及是否对原定手术患者造成了影响,输血后病情急转直下,可能性很多,可能是疾病本身进展,可能是输血反应,也可能是多种因素叠加。”
“但是,”傅沉舟话锋一转,目光严肃地看向李春梅,“李护士,你提到王医生对剂量有异议,并与傅院长沟通,沟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傅院长是如何坚持的?是否有书面记录或其他人证?这是判断当时决策过程是否审慎,是否存在刚愎自用或忽视下级医生建议的关键。”
李春梅茫然地摇头:“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王医生回来就说傅院长坚持,后来,王医生没过多久就辞职离开了医院,再也没消息,记录,那种紧急情况下的口头医嘱和沟通,很多时候没有详细记录……”
“王医生辞职了?”顾凛敏锐地抓住这一点。
“嗯,孩子出事没多久,他就走了,走得很匆忙。”李春梅抹着眼泪,“我们当时私下都说,他可能是吓的,或者,知道太多。”
知道太多,这个词让气氛更加凝重。
傅沉舟的心跳如鼓,王医生的突然离职,是另一个关键线索,也可能是突破口,他立刻记下这一点。
“李护士,非常感谢你告诉我们这些。”傅沉舟语气诚恳,“这些信息对理解当年情况非常重要,你自己也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今天之后,请你务必注意安全,不要再对其他人提起此事,如果需要心理支持,我可以为你介绍可靠的资源。”
他展现出医者关怀的一面,同时也隐含了封口和保护证人的意思。
李春梅连连点头,又担忧地看向顾凛:“顾先生,我,我知道你父亲后来做了很多事,但当年在医院,傅院长他,他看起来也很痛苦,很着急,不像是故意要害人,可能就是,太想救人了,用了太激进的办法,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当时要是再坚持一下……”
“不关你的事,李护士。”顾凛打断她,声音低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回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