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后的第三天,顾凛没有按约定联系傅沉舟进行情绪跟进。
傅沉舟拨打顾凛的电话,无人接听。
傅沉舟不得不主动联系顾凛的秘书。
“你好,我是顾总的私人医生,他今天没有按约定时间出现,请问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吗?”
“顾总这两天身体不适,在家休养,吩咐不接任何工作电话。”
在家休养?傅沉舟想起顾凛在那间顶层公寓说的需要隔离的空间。
他沉默片刻,驱车去了顾凛的顶层公寓。
以主治医生担心患者为由,保安并未阻拦。
电梯直达顶层,傅沉舟走到那扇厚重的双开大门前按下门铃。
等了将近一分钟,门才被从里面打开。
顾凛站在门内,他穿着宽松的黑色家居服,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深重,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看到傅沉舟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傅医生?你怎么来了?”
“联系不上你,有点担心。”傅沉舟走了进去。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酒气。
眼前巨大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只有几盏壁灯发出幽暗的光,把空旷的室内切割成明暗不定的区域。
“抱歉,手机开了静音模式。”顾凛声音沙哑。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里铺着一块厚地毯,上面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和半瓶威士忌,还有几个打开的纸箱,里面似乎是老照片及旧玩具等杂物。
“睡不着,就想整理点东西。”
傅沉舟的目光扫过那些杂物,看到了熟悉的蓝色蝴蝶发卡,被小心地放在一个绒布盒子里,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年幼的顾凛和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顾棠。
“这些是……”傅沉舟问。
“从老宅地下室翻出来的,棠棠的东西。”顾凛蹲下身,拿起那个发卡,指尖轻轻摩挲着,“催眠之后,关于她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想看看,能不能想起更多。”
傅沉舟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一种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混乱,同时混合着一种偏执的探究欲。
“顾先生,”傅沉舟在他身边蹲下,保持在一个不会压迫又足够关切的距离,“回忆的过程可能会非常痛苦,尤其是当你独自面对的时候,你需要支持,而不是自我封闭。”
顾凛抬起头,看着傅沉舟,眼神里有一种傅沉舟从未见过的,近乎虚空的迷茫和一丝尖锐的痛苦。
“支持?傅医生,如果你最珍视的人,可能死于一场本可以避免的医疗失误?或者更糟,而你的父亲,可能既是受害者家属,又是掩盖真相的帮凶,甚至可能是为了报复而牵连无辜,你该怎么面对?”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钉在傅沉舟心上。
顾凛的思考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仅将妹妹的死与医疗责任关联,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父亲的角色!
傅沉舟必须立刻干预,将顾凛的思维引导向他设定的方向。
“顾先生,”傅沉舟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专业的权威,“你现在的思维陷入了灾难化和过度责任归因的陷阱,这是重大创伤后常见的认知扭曲,你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那是失误或更糟,也无法确定你父亲在整个事件中的具体角色,你所拥有的,只是痛苦记忆的碎片和基于痛苦而产生的最坏猜测而已。”
他停顿一下,观察顾凛的反应。
顾凛的眼神闪烁,似乎在挣扎。
“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基于事实,一点点重建。”傅沉舟继续说,“比如,我们可以尝试寻找当年可能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或者查阅任何可能留存下来的非官方的记录,而不是用想象出来的最坏结果来折磨自己,甚至否定你的父亲,他失去了女儿,那份痛苦是真实的,他后续的行为,也许有他的无奈和挣扎。”
顾凛果然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发卡,良久,才低声说:“无奈和挣扎就可以伤害别人吗?傅院长他也有家庭。”
傅沉舟的心猛地一缩。
顾凛再次提到了他的父亲!而且语气中,带着一丝歉疚?
“每个卷入悲剧的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痛苦。”
傅沉舟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超脱的悲悯,“作为医生,我父亲或许有他的专业判断和局限,作为院长,他可能面临医院存亡的压力,作为一个同样有孩子的人,他或许也能感受到你父亲的痛苦,悲剧的发生,很少是单一原因,常常是系统失误,沟通断裂,情绪失控多重因素叠加的恶果,追究具体某个人的罪责,有时只会让幸存者陷入更深的仇恨轮回,无法解脱。”
他知道自己在偷换概念,将可能的医疗责任乃至掩盖罪行淡化模糊为系统失误,沟通断裂,并为父亲傅云深可能的角色披上无奈,压力,甚至共情的外衣,同时,抛出仇恨轮回的概念,潜移默化地影响顾凛对报复的看法。
顾凛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傅沉舟:“傅医生,你好像总能从很冷静,甚至很高的角度看问题,你不恨吗?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
顾凛的话再次直击他的要害。
傅沉舟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坦然,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悲天悯人的透彻:“恨是一种强大的能量,但它燃烧的是自己,我父亲曾经说过,医学是仁术,更是人心,化解悲剧带来的伤害,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恨,而是理解,是哀悼,是带着伤痛继续前行,这是我的专业信念,也是我个人的选择。”
他说的是真话,也是谎言,是他的理想,也是他的伪装。
顾凛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他眼中的混乱和尖锐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带着伤痛继续前行,说得容易。”
“是不容易,所以你需要帮助,而不是独自硬扛。”傅沉舟适时递上台阶,“把这些东西先收起来吧,今天你需要的是休息,不是更多的刺激,我给你开一点助眠和稳定情绪的药,好好睡一觉,明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制定一个更系统的记忆探索与情绪管理计划。”
他伸出手,温和但不容置疑地拿走了顾凛手中的发卡,轻轻放回绒布盒子,盖上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