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死死攥着书脊指节发白的手。
回到自己的公寓,反锁上门,傅沉舟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怀里的古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猛地将书摔在地上,厚重的书本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书页散开。
傅沉舟喘息着,盯着那本摊开的书,仿佛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然后,他又扑过去,近乎粗暴地将书捡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蜷缩起身体。
父亲的气息,好像真的从陈旧的书页间渗透出来,包围了他。
那个总是温和,有些书卷气,会对他说“沉舟,医学是仁术,更是人心”的父亲。
那个最后变成一滩模糊血肉,躺在冰冷停尸房里的父亲。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没有眼泪,只有眼眶赤红的灼痛和全身无法抑制的颤抖。
恨,无边无际的恨。
对顾振雄,对顾家,对眼前这本仿佛在嘲讽他的礼物,也对这个不得不戴上假面在仇人之子面前虚与委蛇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才渐渐平息。
傅沉舟慢慢松开僵硬的手臂,将书放在地上,他踉跄着起身,走到书房,打开暗格,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是父亲遗物的复印件,包括那封没有寄出的举报信草稿。
以前,他只看重信中关于医疗事故掩盖和顾振雄施压的部分。
此刻,他颤抖着手指,在模糊的字迹间,寻找任何可能涉及儿科,小女孩,抢救的字眼。
没有明确的提及,但有一处模糊的段落,写着:彼等行事,已无底线,稚子何辜,竟亦沦为代价……” 后面字迹被泪水或别的什么晕染,难以辨认。
稚子何辜。
傅沉舟闭上眼。
顾棠七岁的脸,他从顾凛旧物箱照片上看到的,和父亲坠楼后的惨状,交替闪现。
他走到客厅,捡起那本《灵枢经阐微》,轻轻拂去灰尘,然后,他走到阳台,拿出一个金属盆。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舐着书页的一角。
绒布封面迅速蜷曲,焦黑,火苗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泛黄的书页,纸张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火光映在傅沉舟毫无表情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没有烧掉全部,只是在火势蔓延到书页前,用脚踩灭了火焰。
留下一本残破,焦黑,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书。
他需要留下它,这是顾凛所谓善意的证明,也是未来可以刺向顾凛的一根毒刺。
看,你们顾家虚伪的补偿,连我父亲的遗物都不配保存。
更是提醒他自己,不要被任何虚假的温情迷惑。
复仇之路,唯有铁石心肠,才能走到最后。
灰烬在盆中堆积,余温尚存。
傅沉舟站在弥漫着焦糊味的阳台,看着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顾凛。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送还的,不是一本书。
是淬了蜜糖的砒霜。
而我,会一滴不剩地喝下,然后,让你品尝百倍千倍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