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傅沉舟接到顾凛的电话,邀请他参观一处新购置正准备改造成私人图书馆的顶层公寓,说是需要专业人士的意见,关于空间氛围对心理的影响。
理由有些牵强,但傅沉舟没有拒绝,这是观察顾凛日常生活状态,加深私人接触的机会。
公寓位于CBD核心区的最新地标建筑顶层,视野开阔得近乎奢侈,整层被打通,设计成了极简的工业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但此刻,室内空旷冰冷,只有几件用防尘布盖着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材料的气味。
“有点乱,刚做完硬装。”
顾凛穿着休闲的衬衫和长裤,少了平日的商业精英感,多了几分随性。
他引着傅沉舟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
“这里,我打算放一排书架和一张大的阅读椅,你觉得什么颜色和材质能让人最放松,最适合长时间待着?”
傅沉舟环顾四周,给出专业的建议:“暖色调的原木和哑光材质通常能营造安稳感,灯光需要层次,避免单一顶光造成的压迫,如果是为了长时间阅读或思考,椅子的支撑和包裹性比美观更重要。”他顿了顿,看向顾凛,“不过,空间的氛围最终服务于使用者的内心状态,你希望这个空间带给你什么感觉?仅仅是放松,还是,隔离,或者别的什么?”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脚下渺小的城市。
“隔离吧。”他声音很轻,“有时候,觉得外面的一切都太吵了,需要个地方,能把所有声音关在外面。”
包括记忆里的滴滴声吗?傅沉舟心想。
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那么,隔音处理会很重要,厚重的窗帘,吸音墙面材料,甚至可以考虑专业级的声学设计。”
“听起来像个保险箱。”顾凛回头,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或者,牢房。”
傅沉舟心中一凛,表面却不动声色:“私人空间本就是自我界定的领域,是保护,也是自由,关键看主人如何使用它。”
“有道理。”顾凛走向房间另一角,那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大纸箱。“对了,有样东西,我觉得该物归原主。”
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各种书籍和杂物。
他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走到傅沉舟面前,递给他。
傅沉舟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揭开软布,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是一本极其厚重,封面是深蓝色绒布的精装古籍,书脊上用烫金古体字印着书名:《灵枢经阐微》。
保存得极好,但边角细微的磨损和书页特有的陈旧气味宣告着它的年代。
这是他父亲傅云深生前最珍爱的藏书之一,一本关于传统医学与心身关联的罕见古籍,父亲去世后,家中变故,许多遗物散失,他以为这本书早已不见。
“上次在你家看到那本类似的,我回去后想起家父以前似乎也收藏过一些医学古籍,就让老宅的人找了找。”顾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想到真有,放在我那里也是蒙尘,我想,它应该回到更懂得珍惜它的人手里。”
傅沉舟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绒布封面,指尖冰凉。
父亲当年常在灯下翻阅这本书的背影,仿佛就在眼前。
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父亲常用的那种清淡墨水的味道。
顾凛送还这本书,是无心之举,还是某种试探?抑或是,一种隐晦的,来自父辈的歉疚表达?
无数念头在傅沉舟脑中激烈冲撞,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面具,他想将这本书狠狠摔在地上,想质问顾凛:你们顾家在夺走一切之后,凭什么以为施舍一点残羹就能弥补?
但他不能。
他是傅医生,温和专业,值得信赖的心理医生。
他抬起眼,对上顾凛的视线。
顾凛的眼神很清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物归原主的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他的肯定。
傅沉舟强迫自己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略显感慨和感激的笑容。
“这,太意外了,这是我父亲的书,没想到还能见到它。”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听起来完全符合一个睹物思人的儿子该有的反应,“顾先生,非常感谢,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物归原主而已。”顾凛似乎松了口气,也笑了笑,“看来我直觉没错,它果然对你有特殊意义,能让它回到该在的地方,就好。”
傅沉舟抱着那本沉重的书,仿佛抱着父亲冰冷的遗骨,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失控。
“我突然想起,医院那边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他找了个无可挑剔的借口,语气带着歉意,“关于空间设计的建议,我回去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方案发给你。”
顾凛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挽留:“好,你先忙,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忙你的。”傅沉舟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向门口,“再次感谢,顾先生。”
他抱着书,几乎是逃离了那间空旷冰冷的顶层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