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医院并购案尘埃落定”
“医疗设备更新引期待”
“傅云深院长卸任后意外身故,业内缅怀”
意外身故。傅沉舟盯着这四个字,指尖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挲。
官方结论是失足坠楼,精神病学上,或许会推断为并购压力导致抑郁发作。
只有他知道,父亲的书桌上,那份始终没有寄出去的,详细记录着并购前那起重大医疗事故真相及顾振雄如何掩盖的举报信草稿。
只有他记得父亲最后看着他时,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深不见底的悲愤和,解脱。
他知道那不是意外,是谋杀,是被权力和谎言碾碎后的无声呐喊。
而顾振雄,那个主导并购,压下事故,间接逼死父亲的人,却在几年后功成身退,安然病逝,留下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个失忆的儿子。
命运有时真是讽刺,不过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傅沉舟合上笔记本,将它和进度表一起放回保险柜,最后,他拿起了那支老旧的银色录音笔。
拇指抚过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他按下了播放键。
先是沙沙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疲惫而沙哑的男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背景似乎很嘈杂。
“振雄兄,那些病人,不能就这么算了,证据,明明有证据……”
另一个更为沉稳,也更为冷酷的男声打断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劣质录音依然能听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深,事情已经定了!再闹下去,死的就不止报告上那几个了!你想想你的医院,你的员工,还有,你儿子!”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声。
傅沉舟闭着眼,听了一遍又一遍。
父亲的绝望,顾振雄的威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在这十五年里反复扎进他的心脏,最终淬炼成如今冰封的恨意。
这就是一切的起点。
他将录音笔小心翼翼放回原处,仿佛那是易碎的圣物。
然后,关上了保险柜的门,墙面无声滑回原位,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走回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冷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冰冷火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周叙白发来的信息。
叙白:今天诊疗怎么样?顾凛那边没出什么问题吧?你这步棋走得太险了。
周叙白是他的师兄,也是目前唯一知晓他部分计划的人,虽然周叙白强烈反对,认为他是在玩火自焚,更是在践踏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底线,但周叙白拗不过他,也多少理解那份家破人亡的恨,最终还是在顾家寻找心理医生时,恰巧的推荐了傅沉舟。
傅沉舟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
沉舟:顺利,他有记忆闪回迹象,提到了白色房间,准备下周尝试催眠。
叙白:白色房间?你确定要深挖?万一挖出不该挖的……
沉舟:我要的就是不该挖的。
发送,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叙白那边沉默了,可能是在叹息,也可能在酝酿新一轮的劝阻,傅沉舟没等他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搁在茶几上。
他重新走到窗前,夜色更浓了。
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顾凛比他预想的更配合,那种脆弱和依赖几乎像是主动递上来的刀子,白色房间的出现,更是意外之喜,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心底某处升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
像精密仪器运行时,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谐波。
是因为顾凛今天最后那个锐利的眼神和突兀的触碰?还是因为,在扮演拯救者的过程中,他偶尔也会被自己营造的温情假象晃神?
不,傅沉舟立刻掐灭了那点疑虑。
他是医生,更是猎手。
情感是工具,是手段,是通往最终毁灭的必经之路,父亲的血,和顾振雄的笑容,早已将他心中属于傅沉舟的柔软部分彻底焚毁,留下的只是一个顶着傅沉舟名字为复仇而存在的精密程序。
他不需要动摇,也不能动摇。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勾勒出欲望与野心交织的天际线,在这片光影之下,无数的交易,算计,爱恨情仇正在上演。
而其中一隅,一场名为治疗的狩猎,一场名为依赖的陷阱,正缓缓收紧它的第一圈套索。
傅沉舟将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冷却了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情绪。
他转身,走向浴室。
他需要洗个热水澡,然后休息。
明天,还有新的诊疗。
以及,新的记忆需要被引导出来。
就在他拧开浴室花洒,水声哗然响起的那一刻,客厅里,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顾凛。
屏幕亮了很久,直到最终暗下去,归于沉寂。
浴室的水声,掩盖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