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裂缝愈合的那一瞬间,整个玄黄纪元都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生灵都屏住了呼吸——三界四海、九天十地,但凡开了灵智的存在,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某种源自本源的战栗。
沈灼睁开眼。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火,那些原本要吞噬天地的混沌之气,此刻正乖顺地缠绕在他指尖,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灵兽。
“疼吗?”
耳边传来玄微的声音。
沈灼转头,看见他家道侣正皱着眉头看他的手——右手手腕处有一道裂痕,正在往外渗金红色的血。
“不疼。”沈灼下意识缩手。
玄微握住他手腕,没放。
“说谎。”玄微的声音很淡,但沈灼愣是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你再敢说一句假话试试”的威胁意味。
沈灼:“……”
行吧,三万年的道侣确实不好糊弄。
“真不疼,”沈灼另一只手挠了挠下巴,“就是有点麻,像无数道细微的混沌之气在经脉里乱窜……诶你别这么看我,真的只是麻!混沌道体在重塑,正常反应!”
玄微没说话,只是低头,唇落在沈灼手腕的裂痕上。
那动作太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
沈灼呼吸一滞。
三万年了,这人怎么还是这样——明明是最清冷禁欲的长相,偏偏能干出这种让人心脏骤停的事。被亲过的那截手腕隐隐发烫,烫得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好了。”玄微抬头,面无表情,“我的灵力可以帮你加速愈合。”
沈灼:“……”
你亲完就说这个?你让我怎么应?
但没等他开口调侃,一道宏大的意志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一刻,天地万物都失去了颜色。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失去了颜色——所有的光、所有的声、所有的存在,都在那道意志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天道。
修复后的天道,正在注视他们。
沈灼感觉到自己的混沌道体在共鸣,那种共鸣不是恐惧,不是臣服,而是一种……回家的感觉。
他下意识去看玄微。
玄微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混沌道体在同一时刻绽放出光芒——沈灼的是纯粹的、通透的、带着三分痞气的金红色;玄微的是清冷的、幽深的、透着七分禁欲的月白色。
两道光纠缠在一起,冲天而起。
“吾问汝——”
天道的意志化作声音,那声音不辨男女,不辨老幼,却同时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的识海:
“——可愿飞升?”
飞升。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三界沸腾了。
“飞升?!他们能飞升?!”
“天道亲口问询!这是万古第一遭!”
“混沌道体!果然可以证道!”
无数仙门老祖激动得胡须乱颤,无数魔道巨擘嫉妒得眼眶发红,无数凡人百姓跪地叩首——
但沈灼和玄微,谁都没动。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
“飞升啊,”沈灼笑了,“听起来挺不错的。”
玄微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灼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干咳一声:“你这么看我干嘛,我又没说要去。”
“你方才的眼神,”玄微淡淡道,“像是在盘算飞升之后能不能把那棵蟠桃树也带走。”
沈灼被当场点破,却理直气壮:“那棵蟠桃树结的果子真的很好吃,我是想带回去给你尝尝——”
“我尝过了。”玄微打断他。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它自己掉下来砸你头上,你都没醒,我替你吃了。”
沈灼:“……”
三万年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如既往地令人发指。
“所以,”玄微垂眸看他,“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但沈灼听懂了。
不是去不去飞升。
是去不去那个没有彼此的世界。
沈灼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九天之上。
那道意志还在等待。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是静静地、永恒地等待着他们的答案。但沈灼忽然从那永恒的静默里,读出了一丝极淡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共鸣。
像是一个孤独了亿万年的存在,终于等到了两个愿意陪它一起孤独的人。
“我有三个问题,”沈灼忽然开口,对着天道,“能问吗?”
天道沉默了一瞬。
然后——
“可。”
沈灼:“飞升之后,他还在吗?”
天道:“不在。”
沈灼:“飞升之后,我能随时回来吗?”
天道:“不能。”
沈灼:“飞升之后,我还记得他吗?”
天道沉默得更久了。
最后,那个宏大的意志给出了答案:
“忘川洗魂,因果皆空。”
沈灼听懂了。
飞升之后,他会忘了玄微。
玄微也会忘了他。
三万年。
三万年的相遇、相知、相守、相爱——全都变成一片空白。
沈灼笑了一下。
“那我选不去。”
他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三界都听见。
三界哗然。
“不去?!他居然拒绝飞升?!”
“疯了吗?!那可是飞升!”
“万古难遇的机缘!他就这么放弃了?!”
无数人不解,无数人扼腕,无数人痛心疾首——
但沈灼只是转过身,面对着玄微。
“你呢?”他问。
玄微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涌动太深,太沉,像是埋藏了三万年的海啸,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沈灼,”玄微忽然喊他名字,“你可知道,你若飞升,便是万古第一人。”
“知道。”
“你可知道,你若留下,从此再无证道可能。”
“知道。”
“你可知道,天道的问询,只有一次。”
“知道。”
沈灼每回答一次,笑容就深一分。
到最后,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像三万年那个在洗剑池边第一次见到玄微的少年。
“你说了这么多,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沈灼伸手,扯了扯玄微的袖子,“你去不去?”
玄微低头,看着那只扯自己袖子的手。
三万年前,也是这只手,在洗剑池边扯住了他的袖子。
三万年后,还是这只手,在他即将飞升的时候扯住了他。
“我不去。”玄微说。
沈灼愣了一下:“诶?”
“我不去,”玄微抬起头,目光穿过沈灼,穿过九天,穿过时间长河,“因为没有你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不叫飞升。”
“叫流放。”
沈灼彻底愣住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三万年了,这人的情话怎么还是这么要命?
“所以,”玄微收回目光,落在沈灼脸上,“你想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