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轶眉心微蹙,声音淡淡:“他才是笨,笨到家了,还学霸呢。”
多年来,池轶心中的自责与愧疚一直无处宣泄。
任雪的回国,以及她后来对万抒的所作所为,如同撞在枪口上,不怪池轶就算是与任家断绝多年的交情也要对任雪出手。
可是对任雪的惩罚,似乎并没有让池轶心中的恨减轻多少,那根刺并未彻底拔出。
或许,从冯瑶瑶口中得知池辰一直都知道自己是池轶的“替身”那刻起,池轶心中的恨意,便不全是对任雪的,还有包括他自己。
空气寂静,风叶莎莎,鸟儿脆鸣。
“善意的谎言,有时候可能会得到一个坏结果,但被我们保护着的人之所以没有揭开谎言,愿意一直活在谎言里,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的心意,所以同样用善意的谎言将你的心意保护起来。”
吹起她鬓边碎发,丝丝柔柔拂过她娇俏的鼻尖,憩在微微上翘的唇边。
“你和你弟弟都彼此关心着对方,在我看来,其实他从来没怪过你。否则生日那天,他也不会突然跑去楼顶开那样的玩笑。他心里一定很苦,但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也一定很甜。要怪就怪任雪不是良人,更不是善茬。”
“你弟弟要是还在的话,一定希望你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池轶灰败的眼眸里忽然有了点神色,如有所思地低喃:“真正想做的事。”
“没错。”
万抒的声音比初夏的风还让人心悦:“你可以去做摇滚歌手,也可以成为美食家,还可以当一名全职的赛车手,可以去做任何你真正想做的事。”
池轶如有所思地、愣愣地看着她,不知是她话题换太快,还是她眼神太撩人,大脑一片空白。
万抒继续说:“你和你弟弟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能按照自己的心意走。哪怕要替你挨打,哪怕会被爸妈发现早恋,哪怕被心爱的女生利用,他从来没有动摇过。所以,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池轶被她一张一翕的唇和闪烁如星辰的双眸牢牢牵引住。
听到她的问话,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答案是:想要你。
他想要她。
但池轶显然不能这么说,而且不符合“标准答案”。
沉默。
池轶心里有些烦乱。
万抒倏地一弹他脑门儿,语气鄙夷:“看来你这脑袋里还真的什么都没有啊,亏我说了这么多。”
池轶立马否认:“你突然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我还没想好。”
“真正喜欢一件事是藏不住的,是会毫不犹豫去做的。”万抒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握在背后。
她深深吸一口清新空气,缓缓呼出,扭过头来,视线从远处风景重新拉回到池轶身上:“就像那天你义无反顾去救人,就像第二天你健步如飞赶去医院,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治疗方案。”
她走近两步,微微收起下巴,俯视他:“那天我看得很清楚,你救人时的样子有多专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帅气逼人!其实你并不讨厌做医生,相反,你喜欢也很擅长治病救人,对吧?”
“池轶,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
池轶第一次被她用这样温柔而肯定的眼神注视着,心脏不由加速,手指微微扣进木椅表面粗糙的肌理。
阳光漫过她的肩头,发梢缀着细碎的金芒,清风一吹便跟着轻轻晃,像揉碎了的星光落进发丝里。长睫轻颤,映着天光投下浅浅阴影,眼底盛着透亮的暖意,微微牵起的唇角,似连阳光都要顺着那弧度流淌。
万抒的每一句话都像轻柔而有力的良药,缓缓沁入池轶胸口那片阴沉潮湿的软地,令那处不再见不得光,不再死气沉沉。
这一刻,池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左胸口。
回想种种,池轶确实发现自己从未讨厌过学医,甚至从来没缺席过任何一堂主课,学习的主动性比高中三年还大。
再往前推,他似乎很小的时候就对人体结构有所着迷。
在老别墅的地下室旧物箱里,现在还躺着儿时快被池轶翻烂的关于人体的科普翻翻书。
时至今日,爸妈都以为那是池辰喜欢的书。
仔细想想,王主任曾说过一句“阿轶你还真是天生当医生的料啊”,似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适合当医生或必须继承家业当医生,而不是他自己喜欢。
当然,就连池轶自己也没细想过“喜不喜欢”这个问题。
喜不喜欢的,他好像从来不怎么在乎。
直到遇见万抒。
至此,他知道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在乎,什么是克制,什么是责任。
这时,民宿老板娘赵姐过来喊两人晚上参加篝火晚会。
“你俩一定要来啊。”赵姐笑呵呵地叮嘱完又忙去了。
万抒伸了个懒腰:“这里空气真好。”
池轶眺望前方山景:“嗯,确实不错。”
万抒准备回房间睡个午觉:“吃饱了好困啊,我先回房间了。”
池轶嗯了声,坐在长椅上没动,打算一个人再待会儿。
忽听见已经走出几步的万抒回头对他说:“池轶,告诉你一个秘密。”
池轶抬眉,疑惑看她。
万抒深吸一口气,缓缓吁出,这才揭晓:“我是在太平间里见的我爸妈最后一面,所以我其实很讨厌医院。你一定想问,那当初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去南市医大学医对吧?”
池轶沉默地看着她,黑眸幽深而复杂,像是有飓风在那里疯卷,像是有暴雨从那里砸过,还像是有暖光轻轻缓缓落在那里,隐隐闪动。
万抒低下头,兀自轻笑:“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池轶再忍不住,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一阵草木清冽馥郁的熟悉味道沁入鼻尖,像冬日龟裂的土壤被细密的雨丝浇灌,每一道裂缝都被滋润。
万抒鼻子莫名一酸,喉咙和眼眶里有湿润在堆积,愈积愈满,快要溢出。
她狠狠压了回去。
作为交换,她才道出心中秘密,没想到搞成这样。
还真是矫情。
须臾,万抒故作轻松的声音从池轶胸膛前传来:“可是我太高估我自己了。以为事情过去那么久,学医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幸好,我爱上了写作。”
那五年的学医生涯,如捡拾碎片的日常,强行地一点一点将万抒刻意封存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尽数拼凑了起来,令她不得不直面过去那段痛苦的经历,或许失眠症也是在那时加深的。
池轶静静听完万抒的述说,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声音沉而缓:“你很棒,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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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为了调动房客情绪,增加住宿体验,客满的时候,会搞篝火晚会。
“咚咚咚。”
傍晚六点多,池轶来敲万抒房门:“万抒,你还在收拾行李吗?”
万抒刚搭上行李箱安全扣,听到门外池轶的声音,将箱子拖到门口,顺势开门:“好了。篝火晚会开始了吗?”
池轶笑得很欢:“嗯,赵姐亲自弹唱,绝对不能错过!走走走。”
“赵姐会弹吉他?”万抒边被他推着肩膀走,边好奇地问。
池轶在她身后笑着说:“不知道了吧?你身边的人啊那可都是深藏不漏。可惜你总是看不见。”后半句话声若蚊呐,但万抒还是听见了。
她唇角不自觉勾了勾。
赵姐平时不是在摆弄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就是在屋子里自制各种点心。
离婚后开这家民宿的初衷,是为了供儿子上高中。
赵姐性格温吞,总是笑眯眯的,时不时会给房客们送点自己做的小点心、小果酱。
每个房间墙上挂的十字绣装饰画,也都是赵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可见耐心与细心非一般人能比。
赵姐看起来就像一位慈和温柔的大姐姐,话不多,却总能被她身上平和的磁场所吸引。
暮色像一块墨兰色丝绒,缓缓覆盖了山林与田野。
远处虫鸣声忽淡忽浓,近处木火越烧越旺,夜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裸露的脚踝和脖颈时,带着山里夜晚的清润。
十余人围坐在一起,听着吉他伴歌声,欢快的,深情的,清甜的,豁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