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轶心如擂鼓,喘着粗气抓过身边的人问:“16楼的住户呢?”
被问的大姐一脸茫然,摇摇头:“不知道哇,能下来的都下来了吧。”
浓烟似一条肥圆的黑龙,从17楼窗口腾升而起,肆意的火舌逐渐吞噬周围,包裹起厚厚的烟墙。
1602暖黄的灯光若隐若现。
万抒一定还在家里。
念头一起,池轶心惴到极点,几乎不能思考,抬脚就往大楼里冲,却被身旁的中年男人眼疾手快拦住。
大哥抓着他的胳膊:“你干什么去?里面很危险不知道?!”
池轶置若罔闻,剧烈挣扎。
大哥47cm的大臂,肌肉膨胀高耸,紧抓池轶的手掌如铁钳般牢固。
池轶难以甩开。
“你给我放开!我朋友还在里面!快放开!!”池轶竭力挣脱,赤红着眼怒吼。
大哥当然不会放。
人命关天。
里面的浓烟不出30秒就能将这个年轻人干晕过去。
大哥手上又加三分力道,浓眉紧皱,偏下头,拢起火:“你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么就冲?你能保证百分之一百救你朋友出来么?别添乱了行不行!耽误人消防员救人,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池轶有时虽行事叛逆,但并不是个鲁莽的人,刚刚理智尽数被满腔担忧与恐慌侵占,才不计后果要往里冲。
池轶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仰头盯向黑夜中那片赤红墨黑,微微震颤的黑瞳里,是烈焰狂舞,势如脱缰野马。
此时,两名消防员抬着一名年轻女性从一楼门洞匆匆跑出来。
发长身形很像万抒。
池轶立马跑上前去,“万”字正要出口,看清昏迷的女人根本不是万抒,一阵刺骨冰凉从头灌到脚。
挑起的希望被扑灭,他狠狠搓了把头,突然想到什么,拉住其中一名消防员问1602的情况。
消防员告诉池轶,他们第一时间就去敲了16至18楼住户的门。不存在有人被困。
池轶反复确认,都是这个回答。
他呼吸定了定,这才想起给万抒打电话。
关心则乱。
周围人声嘈杂,池轶的耳中只听得见绵长而规律的断续音,一声又一声,每一次停顿,都误以为电话接通。在下一声“嘟”响起时,希望再次落空。
如此反复不知过了多久,等待的每一秒都变得漫长至极。
最后没人接。
不祥的念头重新浮上心头,池轶用力喘了两口气,每一下都吸得胸口发疼。
无法再等。
他重新冲向大楼。
“池轶——”
冲出去的脚步猛然收住,池轶乍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这么多声音中,他一下就听见了这道冷艳清亮的女声。
“池轶!”
又一声。
非常清晰。
他不是幻听。
“姑娘,别挡着大楼门口妨碍我们救援,麻烦去那边谢谢。”
“抱歉。”万抒让开道,快走上前,拉过还愣在原地的池轶。
池轶才转过身,手腕被一片温软包裹,一股丁香与桃子的混合香气骤然灌入他鼻腔,一颗饱满乌黑的脑袋映入他眼帘,来不及看清她的脸,身体已经随她跑动起来。
池轶有片刻的恍惚,盯着她后脑勺的目光如炬。
手腕处传来的热意很快将他心中疑云驱散,干涩的喉咙因突如其来的松懈而深深吞咽一下,眉心舒展,脚步也变得轻盈。
万抒将人一路拉至人群外五六米处,才慢下脚步松开手,扶着微微起伏的胸口,压着眉眼看他:“这么晚了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你没看见楼上着火了往里冲?不要命了!亏你还是医生,我看你半点不知道惜命……”
连珠炮似的苛责声戛然而止,万抒猝不及防被池轶一把捞进怀里。
池轶将头深深埋进她颈间,贪恋地吸取她身上明媚又好闻的味道,像个翻山越岭疲倦又饥渴的人,终于找到歇脚充饥的地方。
游轮那晚之后,他与这片润土好像分别了一个世纪之久,竟生出一种失而复得的错感觉,可他明明从未拥有过她啊。
像夏季暑地里吹来凉风,像冬日被褥里存进暖阳,像春秋稻田被沐浴了晚霞,笨重而焦灼的灵魂,在这一刻,变得轻盈而雀跃。
池轶真想一直这样抱着她,贴着她。
真切,餍足。
万抒轻轻叹口气,抬起手,温柔地拍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惊吓过度的小孩。
脑中回想起那次池轶不顾生病,毅然决然跳入湖里救人,今晚的事,便在她心里有了解释。
他真的是个见义勇为的好青年。
须臾,万抒挣动两下:“我洗过澡了。”
被他满身臭汗抱了这么久,她一直忍着没说,但这会真的好热,腮边都流汗下来了。
“对不起。”池轶依依不舍放开她,撇过头,将脸朝向没有光的一侧,掩下眼角晶莹,声音闷闷。
万抒无心多管他,挥挥手正要往回走:“你没事赶紧回去吧,这里挺乱的。”
她被今晚的火灾闹得够呛,报完警后,趁火势还没烧穿她家楼板,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几件最重要的物品冲下楼,一口气跑去物业说明情况,让他们赶紧通知2号楼的住户撤离。之后被姑妈的电话牵制了半个多小时,她没说家里着火,毕竟人没事。
万抒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等她折回来查看火势情况时,撞见的便是池轶不知死活往楼里冲的一幕。
幸亏她及时赶到。
池轶一把握住万抒手腕,黑暗中看不清他眼眸泛红,声音淡淡:“你没事吧?”
万抒抬头瞅了眼那片被浇灭的烟火,耷拉下肩膀,声音恹恹:“当然有事。我家被烧了,你说我有没有事。”
希望处在火源楼下的她家,损失不会太严重。屋子里有很多她爸妈留下的物件,可千万别给她全烧没了。
万抒的心情差到极点。
但事已至此,她就算哭天喊地去找那两个“纵火犯”大骂一顿也于事无补。
听物业的人说,那对小青年已经被救护车接走,上车的时候,那脸、腿和胳膊根本没法看。
身后救援车陆续撤走,人群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散去。
黑夜,重新归拢宁静。
夏夜闷热,掌心黏腻。
池轶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松,鼓起勇气:“去我家住吧。”
-
星辰绿洲公寓。
万抒进门前已经做好即将住进“狗窝”的准备。没想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家这么整洁,说是样板间也不为过,干净得离谱。
“这双是备用鞋,新的。”池轶长身下倾,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白色拖鞋。
女生的鞋号。
万抒随口问:“这房子新装修的?”
池轶淡声:“住了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