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第四天,万抒没踏出过房间半步。
她把唯一一块白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可海上明媚的阳光依旧轻易透进来一半,像个冷酷无情的讨厌鬼,照得她无处遁形。
床尾一台不大的挂壁电视机,成了她精神逃脱的时空机,可以暂时抽离现实世界。
几天没吃主食也不觉得空虚。
她半瘫在床上,机械地啃完最后一口苹果肉,熟稔地将核随意搁在床头柜上,视线自始至终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这部电影她已经看第五遍了。
服务生每天都会定时来打扫,并更新酒水饮料和水果。
这艘自南市开往隔壁岛国的六天五晚豪华游轮上什么都有,就是一入公海,便没网没信号。
万抒要的,就是谁也找不到她。
逃避永远比面对省力,尤其是像万抒这样极度害怕亲人离开的人。
十岁时,最好的玩伴溺水身亡;
十五岁时,父母遭遇空难双双离世;
二十七岁时,新婚丈夫出轨后失联。
二十七年的人生,她过成了断舍离。
万抒不是没有失恋过,但分手复合,最后结婚的人都是周时延。
她嫁给了初恋,可婚姻生活走不过半年就要剧终。
六年的感情基础,两千多个日出日落,抵不过他和别人的一夜春宵。
突然吗?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两个月前,周时延从剧组杀青回来,送了她一对珍珠耳钉,某个并不便宜的牌子。
无论作为影视编剧的敏锐度,还是女人天生的第六感,万抒明显察觉到了周时延的反常。
他细心体贴会玩浪漫,但更懂精打细算。
两人的结婚对戒还是拿金块去金店找师傅打的素圈,没有牌子,只有性价比。
周时延不对劲。
万抒自然告诉自己别太敏感,小别胜新婚给个惊喜很正常,而且周时延从网剧演员转型拍正剧,事业上的晋升改变一个男人的消费观很正常。
六年的温情,让她选择避而不想。
可一周前,她勉强筑起的安全堡垒轰然坍塌。
初夏傍晚,红霞染尽半边天空。
临近下班,工作室里氛围松散下来,同事们吃起娱乐圈的瓜:某十八线男演员与女导演酒店深入谈讨剧本一整夜。
有图为证,基本实锤。
即便照片上男人的五官模糊成一坨马赛克,可他就算化成灰,万抒也认得出。
她当即跑去无人角落拨通周时延的电话,既是害怕同事喊她一起吃瓜,也是为了向他要一个解释。
电话很快接通。
周时延却只是沉默,最后平静道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干嘛只说对不起?
既然知道对不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后骤然决堤,满腹质问的话尽数哽在喉咙里无法顺利吐出,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皮肉之痛让她不至于在电话里崩溃大哭。
挂了电话,在安全通道调整了许久情绪,万抒重新回到办公室。
已经六点半,同事们早已离开,整个办公室空空荡荡,夕阳静静落在办公桌上,昏黄而无力,尽是入暮萧条之色。
万抒拿起手机,点开周时延的微信聊天框,冷冷敲下四个字:【我们离婚。】
发送。
……
从回忆里拉回,万抒抽了两张纸巾,利落擦掉脸颊不自觉流下的泪,又抽两张,捂住鼻子狠狠擤了下,如同将那些恶心的人和事统统从身体里排空出去。
电视机里再次响起熟悉的片尾曲,黑色背景里白色字幕快速上升。
万抒拿起遥控,开始漫无目的地转换频道。
此时,床头墙后传来一声闷响。
没多久,女人似痛苦又愉悦的呻吟声穿墙而入,挠得万抒心烦意乱。
万抒住在2306,床头挨着的是2304。
她见过2304的游客,是个性感熟女,身段婀娜,衣着省料,上船那天打过照面,浓妆后面看不真切具体年龄。
夜夜笙歌,潇洒人生。
从靠枕上滑落,呈“大”字形仰躺,万抒呆呆望着天花板,抓过枕头捂住耳朵,将整个头包裹进里面。
“周时延你个王八蛋!软饭男!!你还我大好青春!!!”骂声从枕下闷闷传来。
万抒提出离婚的第二天,周时延爽快同意。
一切快得就像龙卷风,被摧毁的,只有她的这片领地。
万抒骂自己傻缺,当初竟然同意隐婚。
周时延长得清秀端正,从小就出挑,梦想成为一名演员。
可周家传统,就盼他一根读书的好苗子将来能光宗耀祖当个医生公务员啥的,且也没能力供他艺考烧钱铺路。
谁知周时延大二时陪朋友去试镜,老套的剧情竟在他身上重演,朋友落选,他被网剧导演看中了。
年轻演员无论男女,恋爱自带风险,所以万抒能理解周时延不公开她女友的身份,后来更顺理成章地与他隐婚。
精打细算,精明如他。
现在回想,其实周时延从来没有变过,是万抒太高估自己在他心中的价值罢了。
影视编剧也算半个娱乐圈里的人,万抒入行五年,给他推过不少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