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朝着正厅走去,临安侯还在那里等候。
走着走着,李望舒落后半步,原本看路的目光悄悄落在了盛昭雪的身上。
她步履轻盈,像一只悠然散步的小黄鹂鸟,一头瀑布般的黑发,在暖阳的照耀下,如缎子般稠密顺滑,铺在后背上,肩膀上,闪闪发光。
“你……”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悄悄打探一下:“你可认识和尚之类的人?”
盛昭雪闻言回头,半边侧脸也镀上了暖色,嘴角勾起一个疑惑的弧度,红唇饱满:“怎么问这种问题?我认识几个白马寺的和尚,你要找和尚吗?”
说完觉得不可能,以他的官身,不可能不认识几个白马寺和尚,那可是盛安城最有名,香火最鼎盛的寺院。
李望舒心里一沉,抿了抿嘴唇,脸部线条愈发紧绷,更显清俊,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浓重的疑惑。
那幅画面里的和尚,他也认识,正是白马寺一个叫做净言的和尚。
她说完这话,就转过头去继续走路,半晌却没听见李望舒的回答,干脆转过身去,背着手,倒着走路,脚步提提踏踏,眼神询问。
李望舒回了一句:“没,随便问问,你作为捉妖师,捉了不少邪祟?”
他一向谨慎,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并不想多说。这话是转移话题,也是真的好奇。
盛昭雪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有如实质,清澈不染纤尘,也没有阴暗猜疑,如此坦然,倒叫李望舒有点惭愧,脸颊热辣。
他从未对女子说过谎,这欺骗的感觉不好受。
好在盛昭雪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突然笑了笑:“李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呀,不要害羞。”
她一句一顿,慢吞吞,软绵绵的,尾调上翘,像她这个人一样:“我之所以自称捉妖师,是因为我只做这个,不像道士和佛家,道士还会看卦测凶吉,看地势气运,佛家更不用说,平日主要做的是念经修行,而我,只做斩妖除魔之事”。
李望舒低低“嗯”了一声:“需要的话,我会的。”
就见她心虚的眨眨眼,道:“那个,我倒是需要帮忙,之前撞到了临安侯,我给他的身份是你请来的捉妖师,一会儿可别露馅了。”
李望舒刚张嘴,盛昭雪就急急道:“你可不能拒绝,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接下来你会需要我的。”
她将张青青起尸一事讲给他听。
张青青之死有疑点,李望舒身为大理寺卿,正该查办这起案子,现在还说不准这件事和她感应到的那股邪气是否有关系。
若有联系,必然用得上她。
李望舒想通关节,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
接着继续问起关注的事:“你做捉妖师很多年了?主要在大盛境内活动?”
好执着,盛昭雪疑惑的歪了歪头:“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我从小就一边随师父学习术法,一边东奔西跑斩除妖邪,大盛境内都除不完,哪还有时间跑去别的地方。”
李望舒的心忽悠的提了起来:“你可知道,大盛建国近百年,气运旺盛,不生妖邪,百姓安居乐业,连许多别国之人都想方设法过来定居。”
“什么?什么叫不生妖邪?”
盛昭雪眉头纠成一团:“明明就很多啊,师父带我去的每个地方,都有的,我亲眼所见,亲手除去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她的脸不相符,白皙但并不娇嫩,有细小的伤口结痂,还没有彻底愈合。
那是她回到盛安城之前,在另一个地方除去一只邪祟的证据。
李望舒知道她不会撒谎,心中沉甸甸的,意识到不对劲,若这种大事发生,他不会不知道。
事实却是,大盛地方上早已有妖邪生成,祸害百姓,盛安城却一无所知,没有一点消息传过来。
或者是……被人压下了……
看来他抽空要进宫一趟了。
看盛昭雪那张疑惑又丧气的脸,他安慰道:“没事,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会查清楚,有结果了通知你。”
盛昭雪点了点头,她单纯但不愚蠢,知道这离谱的事实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只是她还不知道。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待客的正厅外,不约而同舒了口气,提起精神,暂时压下疑惑,先面对眼前的事。
临安侯坐在首位,见到李望舒,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人是不是过于在意李望舒了?
李望舒微微点头,三人落座,他直奔主题:“侯爷,本官刚刚被困在了假山之中,那里被人下了迷障之术。”
临安侯不太相信:“谁那么大胆子,敢在府里撒野?”
盛昭雪便将那流浪儿的异常,锁气阵法,和她在府外察觉到的那股邪气,通通都告诉了临安侯。
只隐去了她伪装江映月一事。
“现在能继续追查下去的线索,一个是叫花萃的丫鬟,另一个就是那个流浪儿……”李望舒作了总结,看向临安侯。
临安侯会意,吩咐小厮:“去将夫人请来。”又补充道:“那个丫鬟已经押下去审问了,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难道那丫鬟也和这些事有关系?”临安侯又问。
盛昭雪将张青青鞋底香灰一事说了,临安侯默然,香灰只有凝晖堂里有,凝晖堂又被侯夫人管着,不管是凝晖堂还是流浪儿,都和侯夫人有些联系。
盛昭雪注意到他掩在袖子里的手握了起来。
流浪儿都是侯夫人救助进来的,两人不好不打招呼就擅自追查下去,由临安侯出面再好不过。
和粗糙的临安侯比起来,侯夫人王令怡年纪虽小,但有十足的大家闺秀范,虽然她家中官位不高,但嫁给临安侯时,临安侯还是个将,算是门当户对。
盛安城多少人当初嘲笑她选了个驻守边疆的夫君,两人一年也见不到一次面,和守活寡有什么不同?
顶着讥讽议论不知多久,直到临安侯挟着满身荣耀归来,获封侯位,她年纪轻轻便拿到了诰命,风向一下子转了,讥笑的嘴脸都换成了谄媚和惧怕。
她缓缓而来,衣裳层叠,环佩叮当,行了个标准礼,在外人面前,她时刻妥帖,叫人挑不出毛病。
临安侯见了她,就露出一个笑意,亲手扶着她落座。
看得出来两人很恩爱。
“夫人,李大人有话要问,你知道的便如实说,不用害怕,知道吗?”他轻轻哄说。
盛昭雪从未见过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如此温柔一面,抖了抖手臂,只觉腻歪的慌。
王令怡眼波流转,红唇轻挑:“知无不言。”
李望舒这才看向王令怡,先不咸不淡的夸赞了一句:“听说夫人又收养了几个流浪儿,真是功德一件。”
王令怡抿嘴轻笑,白了临安侯一眼:“都是为了侯爷,何况那些孩子也确实可怜。”
临安侯听了,满面春风,眼神更温柔,连怀疑都忘了。
李望舒继续问:“其中一个……你可知道来历?”
他形容了一番那个古怪的流浪儿。
王令怡当即回答:“他呀,知道,没什么来历,无非就是被抛弃后沿街乞讨,被我看到了,就带了回来。”
她回答的很快,毫不思索。
盛昭雪突然插了一句,形容了另一个流浪儿的模样:“夫人可知道这个乞丐的来历?”
王令怡微微一怔,皱眉思索片刻:“他,不甚清楚,左不过差不多的经历。”
盛昭雪借着喝茶的机会,悄悄望了一眼李望舒,他同样疑惑。
都是流浪儿,为何前一个回答的那么迅速,一点没有思考,仿佛这些话早就准备好了,后一个的回答明显很敷衍。
她又看了一眼临安侯,他只顾看着王令怡,似乎没有听到几人对话,一副痴痴模样。
盛昭雪叹了口气,王令怡明显有问题,她不信临安侯一点没怀疑,但他显然不愿意相信。
李望舒又道:“听说收养的流浪儿全部被安置在凝晖阁,本官需要检查一下那里,这批流浪儿里面疑似有不轨之人,伤到夫人就不好了。”
盛昭雪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一点也不意外,直接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