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麻踩上台阶的脚步微微一顿,眸光坚毅道:“正是。”
齐泓雅沉默,二人径直往荣寿堂的方向走去。
从前庄严肃静的荣禧堂如今只剩几个年轻的小厮守着,一路进来都未曾见到刘管家的身影,齐泓雅一问才知道,齐府那几个有资历的老管事都因举债囤绢、无力偿还而被官府缉拿了。
“瞧瞧,都是贪财惹的祸。”她无奈地推开主屋的房门。
小芝麻沉默地跟着往里走,屏风那端隐约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一听便知啰音湿重、病情严峻。
“祖父。”走在前头的齐泓雅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发现齐瀚正裹着薄毯半卧在床榻上,他的面颊深深凹陷下去,银发苍苍,身形枯槁。
“您为何如此憔悴?可曾看过大夫?吃药了吗?”
面对孙女的一连三问,齐瀚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浑浊的眸子微微上抬,审视的目光直勾勾地投向齐泓雅身后。
“是你?”他的气息虽然弱,但神态倨傲:“你来做什么?”
若是依照小芝麻从前的性子,面对如此威严的齐府当家人她少不得忐忑局促,可如今,心中怀着深沉的怨怒,她表现的毫无畏惧,甚至那清秀的眉宇间还带着淡淡的挑衅之色:
“孙媳只是想来看看,您老人家何时驾鹤西归。”
齐泓雅目瞪口呆的扭过头,心道清音她这是····疯了吗?
怎么能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出乎意料的是齐瀚闻言不怒反笑,消瘦的肩膀不停地耸动着:“呵呵、咳、呵呵···”
许是笑得太急,他硬是停下来平复了半晌才将整句话说完:
“孙媳?你以为与他成婚了,你就真的是他的妻子?是我齐府的孙媳?”
小芝麻面色灰白,目光隐忍地看着齐瀚。
如此针锋相对的对话,令齐泓雅紧张万分,她不希望二人闹得太僵,于是刻意缓和道:“祖父您别这么说,岱泽与曲氏情意笃深、他们、”
可齐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孙女的话:“原本我只是想挫一挫他的锐气,这才命人在酒里下了药,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忍气吞声认下了这门婚事,哼。”
原来别苑那一壶桂花酒真的是齐瀚作为!!
一股屈辱涌上心头,小芝麻攥紧丝帕逼自己冷静下来,自己今日来此分明有更重要的目的,想到此,她渐渐平复心情,语带讥讽道:“那还要多谢您老人家机关算尽,却成全了我与岱泽的好姻缘。”
齐瀚神色讪讪:“哼,好姻缘?”
“岱泽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你对他有几分薄恩,他娶你也不过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而已。”
小芝麻深吸一口气,纵然知道齐瀚老谋深算、善于攻心,但他这一番话还是令她想起了那份放妻书·····
齐颂啊,齐颂,你这个混蛋!
齐泓雅见状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转移话题:“祖父,岱泽这些日子可曾来探望过您?”
胸腔又传来一阵咳意,他端起手边已然凉透了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才道:“看与不看又能如何?他终究是我齐家的血脉,怨也好、恨也罢,岱泽归根到底还是心软,割舍不下齐府的。”
小芝麻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齐泓眼泛泪光的模样。
“你以为教唆他搬走,就能彻底与齐家划清界限?”齐瀚苍老的面颊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因为他重情义,心肠软,你们就要他白白去送死吗?”小芝麻再也忍不住,语气犀利的质问齐瀚。
一旁边的齐泓雅眼眶泛红开口追问:“祖父您知道岱泽他又要出海了吗?”
齐瀚沉默了,浑浊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手中的茶盏。
他不知道齐颂要出海,可是他知道,齐府至今还没有被抄家,一定是齐颂在背后尽力斡旋的结果。
他太清楚孙子的秉性,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齐家家破人亡的,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天生心软。
“端王命岱泽将功补过开拓商路、解决滞绢;否则就要抄家问罪。”齐泓雅泪眼潺潺的望着祖父:“您是知道的,上一次出海他险些丧命,那海上凶险万分,倘若这次他·····”
她突然不敢再说下去,泪眼潺潺的望着祖父。
可齐瀚依旧保持着沉默。
就在此时,小芝麻突然上前揪住齐瀚的袖口,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趁他还未启程,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已经为齐家卖过一次命了,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留他一条生路?”
她倔强的昂着头,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涌出眼眶。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只要您开口,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她双膝跪在床榻上声泪俱下:“他好歹也是您的子孙,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再去送死啊。”
颗颗晶莹饱满的泪珠源源不断落下来,她浑然不觉,只想努力唤醒齐瀚心里最后一丝良知与温情:“航线凶险,九死一生,谁能保证老天爷还能眷顾他第二回?”
一旁的齐泓雅看着也心痛难当,若不是齐四告诉她们这个消息,她们至今仍旧不知齐颂居然决定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