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从书案前起身,颀长的身影在洁白的墙面上投下一抹孤单的阴影。
夜已深,畅岚院内外灯火尽灭。
他离开书房时刻意避开了抄手游廊,顺着石子小径一路弯弯绕绕回到了自己的寝屋。
室内弥漫着丝丝缕缕的花香,他绕过那道熟悉的六折屏风,宽衣解带径直向浴坊走去。
没人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木桶里只有冷水。
齐颂不在意,就着冷水盥洗、擦身。
秋夜的冷水沾在男人瓷白无暇的肌肤上,他不觉寒凉,混沌的思绪经此一遭反而变得清明起来。
衣架上空空如也,没有干爽的衣裳,他索性赤膊着走出浴室。
平日里自己的衣物寝具一向都是小芝麻贴心打理的。
眼下,他是万万不肯惊动她的。
于是自顾自拉开雕花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寝衣。
屋内没点灯,齐颂随手抽出来一件,摸着黑就往自己身上套。
昏暗的室内,窸窸窣窣的响动显得十分诡异。
他神思天外,不慎撞到了手边的匣子,那里头是束发时用的各种金玉簪子。
眼看就要散落一地了,他眼疾手快去捞,可噼里啪啦的响动还是令人心头一震!
看着满地簪子,齐颂蹙眉。
正要弯腰捡时,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大胆毛贼!”
那小影子手持马球杆奋力一击,险些就要打中他的头,齐颂反手将人拥进怀里。
“是我!”
短促的热息滑过她细嫩的脖颈,怀里的人当即愣住:“二公子?”
齐颂还未系好衣带,此刻半个胸膛都暴露在黑暗中,他从背后拥抱着她,二人的体温轻而易举化作一致。
小芝麻紧紧抓着马球杆,不敢回头确认,可呼吸间尽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这毛贼的身份赫然揭晓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焦急的回过头:
“您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她还有一肚子话要问,可齐颂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饿了。”
就着昏沉的月光,他低垂而无力嗓音,好似回到了苏醒的那几日。
小芝麻的心倏尔收紧,忍不住责备:“你多久没吃饭了?”
西郊仓库失火,即使不清楚其中缘由,她也猜得到他一定是焦头烂额的。
“记不得了。”
齐颂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很想揉一揉。
小芝麻想去桌边点灯,可身后的人却一把拉住自己的胳膊。黑暗中,他踱步到她正对面,二人之间只有半臂之隔,身后那敞开的柜门内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皂角的香气。
“清音,我有话对你说。”
黑暗犹如一层天然的保护色,齐颂心里那些难以启齿的话,似乎才更容易说出口。
小芝麻鼻头一酸,这个久违的名字,经他之口而出,总是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感受。
“二公子,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
她想了想,轻声问出自己的疑惑。
齐颂一愣,垂眸更近一寸:“你为何这么问?”
“我听说你在湖州置办了新宅院,还买了铺面想要开书局,便斗胆揣测了你的打算。可这几日,你不仅重新接管了商号,还要娶·····娶我过门,如此仓促的变化,背后必有缘由。”
她说完,紧张地眨了眨眼,望着齐颂那渐渐紧绷的下颌,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能告诉我究竟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等她将猜测一一问出口,齐颂就轻声打断了:“没出什么大事,全都怪我计划不周。”
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失落。
小芝麻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黑暗中,她依稀看见他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清音啊,与我成婚虽然不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眼下,却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这几日,他忙的焦头烂额,偶有空闲时,也曾思忖过该如何向她解释这场变故,他懊悔自己不该盲目自负,却也忐忑她当下的反应。
隔着些许距离,齐颂一瞬不瞬地望她,她本就清瘦的脸上似乎就只剩一双盈盈大眼。
“可否与我成婚?待事情达成之后,我一定遵从你的心愿,决不食言。”
他从未预料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深夜,向一个女子承诺婚约,而初衷却并非是爱。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齐颂开始怀疑,开始忐忑,开始坐立不安。
“二公子,我早就说过,愿意侍奉在您左右。”
虽然不清楚他究竟遇到了什么难处,但是只要齐颂需要,她愿意竭尽全力。“只是,一定得以成婚这种形式才能帮到你吗?”
她忐忑地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成婚岂不是意味着······
齐颂似乎猜到了她的担忧,莞尔道:“放心,此乃君子协定,你我人前以夫妻之名相处,人后绝不越雷池一步。”
有了这句保证,对面的小芝麻才缓缓道出一句:“如此···甚好。”
黑暗中,两颗惴惴不安的心瞬间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