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翠柳扶风。
两朵洁白的玉兰花悄无声息的从枝头跌落。
“啪嗒”
“啪嗒”
硕大的花瓣砸在青石方砖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芝麻,今日端午佳节,我爹爹要带我上街去,你可有东西要买?我帮你捎回来!”王巧莲一手拿着蜜枣角粽,一手拿着鲜肉角粽,笑眯眯走进来。
小芝麻正在忙着晒被子,头也不回道:“我没什么要捎带的。”
齐府有吃有喝,每季还会给丫鬟们做一身新衣裳,比起从前没吃没喝还要整日挨打的光景,她确实别无他求了。
王巧莲却见不得她这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平江湖那一带有许多便宜又好看的珠花、才五文钱····要不我帮你挑一个?”
小芝麻轻笑着摇了摇头。
巧莲蹙眉,小芝麻虽然相貌平平,可大家都是年轻小姑娘,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那些新奇有好看的小玩意呢?
“我听说苏家铺子里新出了一种茉莉种子调制的紫粉膏,涂在脸上能遮掩瑕疵,你想要吗?我送给你!”
小芝麻看着热心又大方的巧莲,心中说不出的感动。她进入齐府七八年了,巧莲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交心之人。只不过她明白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更何况,这张脸是天生的,实在无需费心遮掩什么。
“巧莲,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攒钱也不容易,可别为了我破费!”
王巧莲见状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还真是死心眼啊!白送你东西都不要!”
小芝麻轻笑着转过身,继续忙手中的活儿。
此刻日光和暖,王巧莲索性懒洋洋地往栏杆上一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端详着院中的小芝麻。
她一身淡青色小衫,素布裙摆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丁点图案;乌黑的长发绾成板板正正的小髻,朴朴素素,连朵绒花都没有;纤长的胳膊挥舞着竹拍子轻轻拍打被面,再用掌心细细掠平上头的褶皱。
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青石方砖上,宛若一副岁月静好的水墨画。
王巧莲不由得想:小芝麻身段纤柔,尤其是肩窄腰细,从背后看整个人宛若一枝柔润的新柳;可惜脸上生了些许斑,倘若不是这样,这丫头仔细打扮打扮也算得上小家碧玉一枚!
哎,巧莲默叹一声,正要起身告辞,却见那头的小芝麻拍了几下被子,忽而想起什么转身看过来:“对了巧莲,我还真有件事要拜托你!”
*
平江湖畔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众人还期盼着入夜之后观赏端午花灯呢,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打乱了节日的秩序。
前一秒还热闹的人群忽而乱作一团,人们四处奔跑,寻找避雨的地方。
天色渐暗,雨势却丝毫不见。
小芝麻抱着险些被打湿的被褥回到屋里。
“好端端的怎么又下雨了?”她将被子叠好,转而去点灯。
随着烛火亮起,她的视线也变得清晰起来。
架子床上的齐颂被动静吵醒了,平顺的呼吸泛起微微波澜。
小芝麻喃喃自语:“本来还想熬艾草水替公子沐浴呢?”
齐颂微窘:沐浴?
他整日卧病在床,日头久了,整条脊骨难免发胀发麻,若是能泡在暖暖热热的浴桶里一定很解乏!
可,可·····一想到前些日子这副半死不活的身躯居然产生了奇怪的反应,他顿觉羞赧万分。
相较之下,这丫头似乎坦然不少。
“您饿不饿?小奴在炉上煮了粟米汤,很快就能吃了。”
“巧莲今日上街去了,我托她帮忙带一本经络书回来····”
蹲在床边久了,她自觉双腿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脚踏上:“二公子,小奴仔细想了想,还是得对照着经络按摩才稳妥,像之前那样乱按一通实在不妥·······”
想起那日二公子身上出现的“奇怪”反应,她仔细琢磨了几日,深切怀疑是自己按摩的手法不对,误触了二公子的某些穴位,所以才会······
齐颂心中一窘,他虽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男子,可礼义廉耻还是知晓的,尤其现在受伤昏迷,断然不会有那种龌龊的心思。
只是,自己这副残躯实在不受掌控,上一次的反应,也令他诧异不解。
他亦冥思苦想,怀疑那古怪药油······
小芝麻痴痴地望着莹莹灯火,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榻上的二公子说着闲话。
伴随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滴声,齐颂渐渐有些恍惚。
虽然没见过这丫头的相貌,可她的音色清润纯净,好似此刻春日夜雨,润物无声。
从前忙忙碌碌,除了身边伺候的碧荷、明月与松枝外,他还真没留意过外院有这么个烧火的小丫头。
话虽密了些,却难得心地善良,忠心不二······
他不禁天真的想,府上众人若都如小芝麻这般,那该多好啊!
“曹大夫今日差人来传话,他这几日得留在大少夫人院里侍疾,实在分身乏术·····”
小芝麻嘟嘟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您还记得吗?初见那日曹大夫还告诫小奴别偷懒,这才过去多久啊?他自己反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请个脉都拖拖拉拉,哼要我说啊,他才是偷奸耍滑之人!”
齐颂听了有些想笑。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有血缘之亲的齐家人尚且待他如此,其余人他又如何能指望呢?
小芝麻盯着齐颂看了半天,他眉头舒展,五官平顺,白玉无瑕的面上一丝波澜也没有。
她不禁有些失望,眼睛怎么不转了?睫毛也不动了?之前分明有反应的呀!
难不成又退化了?
“二公子,听说大少夫人这胎怀得是男丁,府中上下都很谨慎,曹大夫想必也是身不由己·······您别见怪啊!”
终究是个纯善的女子,前一刻鸣不平,后一刻却又忍不住替曹大夫开脱起来。
齐颂心道,经历了人情冷暖,区区小事他自然是不会挂怀的。
他知道祖父有多么看重子嗣,齐家的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