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人啊,向来最爱回头,多看几眼自己亲手留下的‘杰作’。”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揣测,未有实据之前,便先从此殿着手搜查。”
谢安躬身应道:“臣遵命。只是刑部之人贸然入宫闱,怕是不合规制,恐生非议。”
“我早已安排妥当。”
单瑾州目光再次落向供词,“你挑几个刑部精干之人,将其安插于将作监,以修缮年久宫宇、整饬旧殿陈设为由,明面上入殿修葺,暗地里行暗中搜检之举。”
“冯叔。”前一秒还执掌乾坤,运筹帷幄的年轻少年骤然拢上一层化不开的霜雪,露出底下藏了多年的沉郁与隐痛。
“下令修缮这年久宫闱,不只是为借机安插刑部人手、暗中搜寻证据,也是为了重建我母亲的长信宫。”
此言一出,冯必成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眶竟先热了。
当年他侥幸从战场上活下来,却已是重伤垂危,困在西北边境苦苦养伤。待到伤势稍缓,辗转听闻长信宫那场大火,烧得寸木不留,小姐和小公子均葬身火海。
这些年,他常常都被同一场梦魇纠缠。梦里是冲天火光,红得像淬了血的天幕,将长信宫吞没得只剩焦黑轮廓。他看见昔日的小姐立在火海之中,衣衫被烈焰舔舐得破碎翻飞,声声凄厉穿破火浪,“我好痛,我好恨,好恨啊!”
那声音像烧红的铁针,一遍遍扎进他心口。每每惊醒,他都浑身冷汗浸透里衣,胸腔里狂跳不止,久久难平。
好在后来得知小公子还活着,费尽心血寻到他时,小公子牙关咬得死紧,眼底燃着死里逃生后的惊惶,将当年他和小姐如何被困长信宫、他如何在烈焰浓烟里逃出宫的惨状,断断续续说与他听。
待他将所有真相摊在少年面前,少年当场立下誓言,“我此生再不为萧家人,那些欠我母亲的,欠我母族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那一刻,他眉眼间再无半分怯懦,字字如钉,句句带血,藏着不死不休、不死不灭的滔天恨意与复仇执念。随后他亲手弃去萧旭这旧名,拾起当年老爷私下为他取的字,瑾州。
这是多年以来,冯必成再一次听小公子亲口提起长信宫,更听闻要将其重建,纵是历经风霜,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
想来小姐含冤的魂魄久困在残垣断壁的火海里,终于能得见天光,重归安稳。廊下风掠过窗角,似有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在旧宫方向轻轻回荡。
可这份激动不过片刻,忧色便覆上眉梢。冯必成顿了顿,开口时,语气里添了万分顾虑:“君主一片至孝赤诚,只是如今你根基未稳,国库空虚,四方安抚、赈灾济民、军饷俸禄,处处都要耗银。重建长信宫必定耗资巨大,老夫忧心,会惹来朝野非议,于君主名声不利,更苦了天下百姓啊。”
单瑾州淡然一笑,消了冯必成心头顾虑,“冯叔不必忧心。还得多谢我们那些仇人,从他们府中查抄出来的财物,银钱合计,早已抵得过国库库银了。”
听罢,冯必成悬着的心这才算落下,当即俯身深深一揖,腰背弯得恭敬又恳切,“如此老夫便安心了。”
单瑾州没再留意冯必成的反应,神思飘远,刚刚提及国库他突然就想到了陈靖仪背上的耀目金纹图腾。
那晚她的声音犹在耳畔:“你着人画下来,我便能为你指出图中所指之处。金银、兵甲,尽在其中。”
他喉间轻轻滚出一声低哑呢喃,无人听见,却字字刻进骨血里,“阿靖,你不可能离开我,你只能是我的。”
冯必成略带疑惑的声音适时响起:“君主可是在想什么?君主?”
单瑾州这才回神,眼底那抹偏执一瞬散尽,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清朗如霁月清风,仿佛方才那股慑人戾气从未出现过。
他抬眸看向冯必成,语气平和自然:“冯叔,你方才说什么?”
冯必成再次开口:“方才朝会上提及广纳后宫之事,君主心中是何打算?至于陈大小姐,主公又准备如何安置?”
谢安久久未动的目光也缓缓落在单瑾州平静的面上,只闻他道:
“广纳后宫?没考虑过。至于阿靖,取决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