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山静室内。
伍成玉胸骨碎裂,内腑受创极重,虽无性命之虞,但气息微弱,自安顿好之后便一直昏睡。
慕言将妖皇昔日所赠的那片形似翎羽的圣宝,悬于床榻上方。翎羽散发出柔和持续的光晕,如春雨般丝丝缕缕洒落,滋养着伍成玉的经脉及本源。
做完这一切,慕言方转身走至窗边。
窗外,昔日的仙家胜境已是满目疮痍。放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未干的血迹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及哀恸,族人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尸身。
她的银发被透入的微风拂动。一种沉重得让几乎她喘不过气来的愧疚与自责,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
尹如霜命悬一线,伍成玉重伤未醒,尹泽墨离皆伤势不轻。喻山子弟死伤枕籍,底蕴深厚的仙家福地几乎毁于一旦……这一切皆因她所起。若非是她,喻山何至于遭此灭顶之灾。
前路似乎已被浓雾与荆棘彻底封锁。已方战力折损严重,喻山更是与九云天彻底撕破了脸皮。墨彰虽死,却等同于直接打破了先前那点表面维持的平衡,仙帝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悄然在她耳边响起:
“……小慕言,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麻烦……考虑一下跟妾身合作如何……”
这念头刚一升起,便引得她胃部一阵生理性的厌恶,让她几欲作呕。与这等邪物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饮鸩止渴。她几乎是立刻将这念头掐灭,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回头,望向床榻上的伍成玉。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在那翎羽的滋养下,呼吸已趋于平稳。她看着他,眸中情绪翻涌。那悬浮的翎羽似乎感知到伤者情况稳定,光华内敛,轻飘飘飞回她掌心。她将其收起,又上前替伍成玉掖了掖被角,而后转身,无声地离开了静室。
慕言径直前往那处位于秘境的竹楼。
楼内,气氛依旧凝重。尹泽正守在寒玉床边,身上的伤口简单处理过,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喻山帝君夫妇亦在一旁,眉宇间笼罩着化不开的悲痛。
慕言的到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尹泽抬起头,见她独自前来,神色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决绝,他心中莫名一紧,下意识站起身:“慕言?你……”
他的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慕言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竟是毫不犹疑地单膝触地,垂首执礼。
这一举动,让在场之人皆愣住了。
尹泽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与慕言相识万载,深知她骨子里的骄傲,何曾见过她向任何人低头,更遑论如此郑重的姿态?
他几乎是本能的上前扶她:“慕言!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喻山帝君夫妇也是面露惊愕。帝君上前一步,不解道:“慕言上仙,你这是何意?”
慕言没有起身,目光扫过寒玉床上昏迷的尹如霜,掠过尹泽及帝后,最后落在喻山帝君脸上。
“喻山此劫,死伤枕藉,皆因我慕言而起。此仇此债,我必以仙帝之血来偿。”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为免再牵连喻山,请帝君即刻对外宣布,与我恩断义绝。此后祸福,慕言一人担之。”
楼内一时寂静。慕言垂下眼眸,等待着审判之语。
良久,尹泽在慕言面前蹲下,平视着她低垂的眼眸,缓声道:“慕言。”
慕言抬眸,与他目光相接。
尹泽继续道:“喻山此战,守护的,是公道本身。九云天与喻山昔日虽签有中立盟约,但仙帝向来忌惮喻山势大,不为他所控。此番发难,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迟早会来的冲突摆上台面罢了。”
“以仙帝往日脾性,以你我这段时日窥见的他那些过往作为,喻山,早晚会有今日之劫。无非是何时,以何种名义发难。”
他话语微顿,声音愈发轻缓:“你我万年至交,一同经历过多少风波。我等情谊,岂是因外力强权或一时祸福便能割舍?”
“此劫,根源在于仙帝倒行逆施,欲铲除一切不谐之声,非你慕言一人之过。你将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岂非看轻了喻山,看轻了我?”
慕言沉默半晌,声音艰涩:“若非是我,仙帝不会如此急切发难,喻山不会陷入今日这般困局,如霜她……”
她话语微凝。那个她从小小一团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正此刻毫无生气的躺在榻上,生死未卜。
“……她也不会遭此劫难。若非我牵连,喻山纵有风雨,至少尚有转圜之机,绝不会走到今日这般境地。”
“慕言上仙,你此言差矣。”喻山帝君站在她侧前,安抚道,“且不提你往日于六界征战,间接庇护喻山免受多少风波。单说你与泽儿、霜儿之间的情谊,我们看在眼里,早已视你如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