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泽摇头,面色凝重:“不知。此物诡异,方才那道神念怨毒阴寒,绝非善类。却不知为何盘踞于此,又为何骤然退去。”
伍成玉压下那因神念冲击而带来的不适,视线落回手札之上,道:“先看看这手札记载了什么。”
众人收敛心神,围拢过来,借着窗外微光,可见那手札上字迹娟秀,似乎是一位旁观者记录的往事。
手札记述了墨彰年少时的一段旧事。
他并非独子,尚有一位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墨凝。
其妹天资聪颖,于修行一道的悟性甚至更甚于他,活泼灵动,是墨彰极为珍视的亲人。
墨彰彼时虽性情古板,却将对妹妹的宠爱做到了极致。但凡外出游历,所见新奇有趣之物,必为其妹带回。修行遇阻,他比其妹更为焦心,倾囊相授,耐心引导,兄妹感情极为深厚。
然而,彼时世间仙门,多有严苛禁令,尤以“女修禁令”为甚,视女子修行为悖逆。
墨凝纵有惊才绝艳之资,亦被当地仙门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任凭墨彰如何恳求甚至愿以自身前程作保,亦无法撼动那铁律分毫。
眼见兄长为自己奔波受辱,自身大道无望,墨凝心气郁结,日渐消沉,最终芳华早逝,郁郁而终。
手札中写到,墨凝逝后,墨彰悲痛欲绝,无法理解,为何天资、心性无一不佳的妹妹,只因身为女子,便要被剥夺追寻大道的资格,最终落得如此结局。
他于其坟前枯坐三日三夜,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归来后性情便沉郁了许多,于修行之道愈发痴狂专注,却也时常流露出对所谓“规矩”、“天命”的迷茫与诘问。
看到此处,众人一时静默。
方才他们还在为墨彰飞升后族人被仙帝屠戮的遭遇而心惊,此刻又窥见了他年少时失去至亲的悲痛。
尹泽轻叹一声,将手札缓缓卷起:“飞升前丧妹,飞升后灭族……这墨彰仙尊的一生,竟是由这接连不断的悲剧堆砌而成。”
墨离撇了撇嘴,语气复杂:“是挺惨……可这也不是他后来变成那副鬼样子,帮着仙帝和那些邪魔歪道祸害别人的理由吧?我看他现在比那些当初拒绝他妹妹的仙门长老还可恶!”
伍成沉默片刻,道:“悲剧或许能解释一个人为何走上歧路,却无法为其所作所为开脱。他以自身之痛为鉴,却最终成了制造更多悲剧的真凶。”
尹如霜站在兄长身侧,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哥,如果当初没有那个不许女子修行的规矩,墨彰仙尊的妹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就不会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了?为什么一定要有这样的规矩呢?”
她的问题很天真,却令在场几人一时无言。
尹泽摸了摸她的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涉及天地旧规、权势博弈的问题。他看向慕言,见她看完手札后便一直沉默,望着祠堂外沉沉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伍成玉也看向她。
以她的经历,面对墨彰这般因规则不公而导致的个人悲剧,乃至后来的扭曲与堕落,或许感触最深。
然而,她只是静静站着,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没有任何评判之语。
“因果纠缠,非是简单对错可言。”尹泽最终缓缓开口,回答了尹如霜的问题,“规矩本身,或许并无善恶。但执行规矩的人心,以及规矩所带来的后果,却千差万别。”
“墨彰之妹的悲剧,源于不公的规矩。而他后来的选择,却也让更多人深陷类似的,甚至更深的悲剧之中。”
慕言终于收回视线,却并未对尹泽的话做出回应,只淡淡道:“先回屋。”而后转身,率先朝外走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柳家小院中已有了动静。
柳絮正端着温水从灶间出来,见慕言等人已起身站在院中,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神色复杂,却比昨日的全然惊惶,多了几分犹豫与探究。
尹泽见她出来,温声问道:“柳姑娘,令祖母今日气色可好些了?”
柳絮点了点头,道:“多谢先生挂心,祖母服了药,昨夜睡得安稳许多,今早咳得也少了。”
她将水盆放在院中石磨上,双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抬眼看向众人,迟疑片刻,问道:“诸位……并未寻常行商,对吗?”
伍成玉与慕言对视一眼。伍成玉上前一步,道:“柳姑娘慧眼。我等确非行商,冒昧来此,是为追查矿场异变之根源,并无意伤害姑娘与令祖母,更无意惊扰此地安宁。”
柳絮闻言,并未立刻放松,反而追问道:“为何要查?你们与那矿场,与……那些旧事,有何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