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的宫墙被日光镀上暖金,飞檐翘角下悬挂的鎏金宫灯,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曳,东宫内外人人腰系红绸,脸上堆着喜庆笑意,处处都是办喜事的热闹光景。
唯有那座雕梁画栋、鎏金嵌玉的华美宫室偏殿,与外头的喧嚣格格不入。
延戁孤零零地跪在佛龛前的蒲团上,身姿挺拔,背脊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
他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腹一遍遍摩挲过圆润的珠身,不知已捻了多少遍,原本光滑细腻的檀珠,竟被磨得微微发涩。
佛龛里的佛像眉目慈悲,袅袅檀香从香炉里蜿蜒升起,氤氲了他清隽的眉眼,也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忽然,他拨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
指腹抵在一颗佛珠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跪了太久,久到膝头早已没了知觉,像是与冰冷的地面融为一体。
可他不再跪了,他微微抬眼,望了一眼佛龛上慈眉善目的佛,而后便撑着膝头,缓缓站起了身。
胸腔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那痛感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扎,一下下,都牵扯着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他知道,这是前世。
——是前世他的妻子与崔家子的大婚之日。
前世这一日,他从日上三竿跪到月上中天,而他的妻子在外头的鼓乐喧阗、人声鼎沸歇了下去的时候,进了他的房,要与他共度她的新婚之夜,可他那时被清规戒律缚住了手脚、困住了心神,不敢回应他妻子的爱,伤了她的心。
而现在……
延戁缓缓环顾四周,房内的陈设,佛龛上的香炉,甚至是窗棂外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这是他的梦魇吗?
他抬手,指尖触到自己依旧穿着的僧袍,触感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不真实。
——但无论是或不是,他都不会让这婚办成。
她说了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延戁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了房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门外的喧嚣瞬间涌了进来,夹杂着喜庆的鼓乐和宫人的笑语。
他抬脚走入庭院,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几株槐树开了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沾了他一身。
他踩着落英,一步步走向庭院中央的那座石拱桥。桥下的锦鲤池里,十八尾金红相间的锦鲤正摆尾游弋,背脊上那酷似龙鳞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灵动喜人。
庭院外守着几个李昭闻的亲卫,身着玄甲,面容肃然,但他们奉命守在这里,是为了防止那些前来道贺的大臣贸然闯入,打扰延戁,不是要将他禁足于这方庭院。
因此,当延戁踏出庭院门槛的那一刻,几个亲卫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对视一眼后,却无人上前制止。
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位素来沉静避世的法师,身着一袭素衣,步履沉稳地穿过庭院,朝着人声鼎沸的正殿方向走去。
正殿之内,早已是宾客满堂。
崔家子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被两个同样身着华服的堂兄弟一左一右搀扶着,正一步一挪地朝着正殿门槛走去。他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殿上瞟,显然是对这场婚事志得意满。
而殿上的主位上,李昭闻却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
她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显然对这场婚事兴致缺缺。
殿内的大臣们都是人精,哪个不明白储君的心思?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触了这位储君的霉头。
李昭闻几乎一夜没睡,此刻困意上涌,只觉得眼皮沉甸甸的,几乎要阖眼睡去。
直到身后的霍晏忽然轻步走上前,附在她耳边,声音里难掩讶然:“殿下,您快看啊。”
李昭闻这才勉强抬起眼皮,屈尊降贵地循着霍晏的目光望过去。
只是下一刻,她的呼吸便是骤然一滞。
只见延戁转过偏殿的回廊,正从侧方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一身素衣,清隽眉眼,步履沉稳,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这满殿的红绸喜气格格不入,却又硬生生闯入了她的眼底,撞得她心头狠狠一颤。
“法师?!”
李昭闻几乎是脱口而出,猛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她这一声惊呼,瞬间惊动了殿内所有的人。
大臣们纷纷抬起头,先是望向主位上的储君,而后又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缓步走来的延戁。
一时间,满殿哗然,大臣们面面相觑,惊愕之色溢于言表,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可李昭闻早已顾不上周遭的议论纷纷了。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延戁身上,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腹,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但她这辈子从没紧张过,这是第一次。
她过了好几息才想好了要对延戁说的话,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这亦是延戁第一次主动朝她走来。
“法师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