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夜在佛前低诵的经文,那些束缚了他半生的清规戒律,此刻都化作了眼底跳动的火焰,将悲悯烧成执念。
他知道,若他心存半分退却,此时抽身便是最好的机会。
生死一遭,谁的心态都会发生改变,或许李昭闻真的不会再找他;
或许她已决意放弃这段天理难容的情,而让他回归他的禅心,回归他的佛前;
或许他也能就此解脱,不必再受戒律拷问。
可……
他知道她待他是真心,自他明确她的心意,他又何曾再质疑过这一点?
只是他对她纵有满心爱慕,为她做的却也始终隔着那层戒律、那层清规,连一份坦荡的男女之情都不敢给予。
……但那是她该得的。
她身为九五之尊,一份坦荡的男女之情是她应得的,谁也无权剥夺。
延戁不能因为他是僧,就让她得不到。
她要他,他就该给她。
正如他当日所想——此生此世,他欠她的情,唯有以余生相抵。
……他既已还俗,天大地大,除了她身边,还有哪里能去?
何况,他与她之间的缘分,又何止……这一世?
“你不必再唤我法师。”
延戁道。
李昭闻怔怔地看着他,眸子里死水微澜,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她看他微微垂眸,却不曾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我已……”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愫,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抬眼望她,眼底是焚尽了经文与戒律的火焰,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砸在李昭闻的心尖上,“我已还俗。”
“我已心甘情愿为你还俗,无关任何,只为你——若你愿意,今生今世我只伴你左右,再不礼佛。”
帐中死寂得落针可闻,唯有两人交叠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沉沉地敲在彼此的心尖上,震得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发颤。
李昭闻凝望着他,那双素来藏着帝王威仪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连呼吸都忘了调匀,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吸不进半分空气。
良久,她猛地别过脸,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太医!”
“太医!”
殿外的应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霍晏的急切呼喊混着太医们窸窸窣窣的袍角摩擦声,众人正要推门而入。
而延戁已大步上前,屈膝抵在榻边,温热的掌心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慌乱:“——怎么了?”
“何处不适?是不是余毒未清?”
李昭闻猛地转回头,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只剩直勾勾的执拗,死死盯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望进他的魂魄里:
“我要死了,是不是?”
“还是说……”
她忽然缓缓低下头,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的笃定,“其实我已经死了?不然怎么会听见……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休要胡言。”
延戁急于止住她的疯话,指尖轻抵她的唇,“你好好的。毒已清了,我也在。”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习武、握着熟铜铁棍的薄茧,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李昭闻却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延戁看在眼里,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意翻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本不该这样——全都怨他,不肯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不肯给她她应当拥有的。
她生来拥有一切,他爱她,他便不应该成为她的那个例外。
延戁沉吟片刻,忽然倾身上前,俯身靠近她,薄唇轻轻印在了自己抵在她唇间的指尖上。
那动作虔诚又炽热,带着一种近乎献祭的郑重,像是在亲吻世间最珍贵的信仰。
温热的气息交缠的瞬间,李昭闻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宛若受惊的蝶翼。
她在极近的距离望着他,能看清他眼底未散的灼灼火焰,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开来,一路烧进四肢百骸,烫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茫然渐渐褪去,混沌的意识终于清明。
她眸光微动,怔怔盯住延戁近在咫尺的面容。
这是她爱了两世的面容。无论看过多久,无论经历多少生死劫难,那种心悸的感觉都丝毫不会少。
李昭闻其实想吻回去,想抱住他,倾泻她这几日的绝望与崩溃,但她硬生生按捺住了。
尽管被延戁的话与举动撼动——但那份迟来的狂喜,终究已无法盖过她心底早已冰封的寒凉。
她缓缓抬起手,攥住他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摸索着握住他的手掌,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感受那份真实的温热。
可就在这时,她的指尖猝然顿住。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曾拼尽一切,才找回的、属于他的,仅剩的那只右手。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大恸席卷而来,像是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揉碎。
李昭闻猛地低下头,喉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温热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洒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