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延戁先恢复了元气,又过了整整七日,李昭闻体内的剧毒才彻底清除。
她已确信她的法师真的回来了,但昏迷期间的种种细节早已模糊,唯独记得在生死边缘,她的法师曾俯身吻过她。
她撑着龙榻坐起身,殿外传来陶罐被文火煨得咕嘟作响的轻响,氤氲的药气顺着窗棂缝隙漫进来,清苦得呛人——想来是宫人在为她煎药。
守在殿内的霍晏与程思远见她坐起身来,喜得声音都发颤,转身就往外跑,连声喊:
“法师!陛下醒了!法师!法师!——”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时,李昭闻抬了眼。
逆光之中,延戁一身素衣,衣摆还沾着些微药汁与尘土。
原来守在药炉前,为她煎药的是他。
迈过承天殿高阔的门槛时,武僧的脚步竟有片刻的滞涩——那是近乡情怯的踌蹰,是失而复得后,连呼吸都怕惊扰了眼前人的忐忑。
可眼底翻涌的急切,却像按不住的潮水,顺着他一步步走近的身影,漫了过来。
他那日决意赴死,何止是为了护下她那三千精锐铁骑。更紧要的,是要拦下她亲手弑父的脚步。
他比谁都清楚,她做不出那样的事。他的陛下纵然背负着暴虐嗜杀的名,却素来待忠心之人真心,更何况那人是生养她的父皇。
他不愿见她陷入那般进退两难的绝境。
既然注定能与她相守一生的人不会是他,那他就算殒命当场,又有何妨?他本就是孑然一身来这世间,除却她,再无半分牵挂。
却不想,她竟会……
如今他们二人历经这场生死劫难,彼此的心意早已在黄泉路□□割得分明透彻,深刻到连生死轮回都无法斩断,浓烈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可此刻,李昭闻却用那种近乎淡漠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延戁,良久良久,才缓缓偏开了头,将视线落在殿角长明不灭的烛火上。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我知道法师吻我是事急从权,不会以此相挟。”
——她本该扑进他怀中,将所有的恐惧与思念倾泻而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延戁骤然僵在原地。他起初不明所以,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望着望着,却像是骤然窥见了她眼底深处的荒芜,身躯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神色太荒芜了,像被烈火烧过的荒原,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厌世与疲倦。
看什么都淡淡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那样的眼神,其实与前世的李昭闻已有了七八分相似。
不同的是,前世的李昭闻,好歹还有几分对朝政权柄的执念,还有几分对万里江山的牵挂。
可如今的李昭闻,什么都不在意了。
她只想放延戁自由,然后从此保佑他长命百岁。
她依旧没有给出她的帝王命格,只是因为她的法师不许她死,但她愿以一生来偿。
以她帝王之身,求一个延戁长命百岁,应当是可以的吧?
不敬神佛的是她李昭闻,而她的法师虔诚半生,虔诚两世,只求这样一个岁岁平安的愿,诸佛菩萨,应当会应的吧。
她愿意付出她拥有的一切,来换他一世安稳。
正如她服毒前所想——此生最大的奢望,早已从与他长相厮守,变成了只要不害死他就好。
他回来了,但她已没有脸面再向他索求半分——她不该再害他了。
他是佛门弟子,身披袈裟心向菩提……就放他走吧。僧凡有别,他终究不是属于她的。
她已认清了,这不是她该强求的。
只是李昭闻始终不敢再看他,她怕自己只要再看他一眼,便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这哪里是放他自由,是要将她的魂灵一并放逐啊。
“你走吧。”
她闭了闭眼,“离开京城,寻一处清净寺庙继续你的修行……别再回来了。”
延戁怔怔地看着她。
此刻的李昭闻与那个濒死之时紧紧抓着他手的李昭闻判若两人,竟是要亲手斩断这用命换来的、跨越了生死与世俗的情意。
“法师……你曾问我爱你什么,那时我有答案,不过未能说出口。”
“现在我告诉你,我爱你的全部。就算你的全部一定要包括你守着的清规戒律,我也爱。只要是你,我都爱。”
“所以,走吧,我已接受了永远无法拥有你的事实。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我这个事实、警告我这个事实。我已禁不起下一次的警告了。”
“……陛下。”
延戁沙哑的声音,第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琴弦崩断前的震颤。
李昭闻的身子狠狠一颤。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他了,不该再给自己留任何念想。可心底那点残存的奢望,却让她舍不得这最后一眼。
她的睫毛轻颤着,缓缓、缓缓地抬起眼,将那双死寂的、了无生气的目光,重新落回延戁身上。
毒性初退的她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面色苍白如纸,唇却异常鲜红,青丝披散身前身后,宛若洛神临世,与往日杀伐果断的帝王判若两人。
她全然不曾试图流露脆弱,却实实在在地流露出了脆弱,深深的脆弱,撞得延戁心口剧痛。
延戁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唤。
“昭闻。”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坦荡地,唤出了她的名字。